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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难忆 人面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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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攸宁已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天色昏暗,冷雨纷飞。刺到身上,是一阵钻心疼痛。
此时的川城,国破家亡,颓垣断壁之间已是残破不堪,往昔的繁华早已灰飞烟灭。天地之间,只听得鸟鸣凄厉。放眼望去,辽阔大地上只残存着战后的四起硝烟,和遍地的死尸。血早已流成了河,将伊城的花染得凄惨又艳丽。
浮生若梦,那年的杏花烟雨,粉衣娇颜,早已在攸宁的珠泪里变得模糊难辨。
文记
川城从来都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没有人心的险恶,没有尘世的纷争。
川城君主余漓素来主张休养生息,以和为政。他在位的二十五年里,皇后为他孕育了五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因为在六个孩子中,公主是年龄最小的,所以君主余漓对她格外宠爱,赐名若辞。锦衣玉食、高床软枕自是不在话下。更是什么事情都依就着她,将她宠得有些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同样是生在川城,攸宁的命运却与川城公主大相径庭。
攸宁是一家农户的女儿,她仍记得,虽然家庭不甚富裕,但是父母都慈爱祥和,待她极好。
攸宁自小便是一副可爱水灵的模样,讨人喜欢。待长大一些,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粗布衣裳也掩不住攸宁的皓齿丹唇。
攸宁自小时起便帮着家里做事情,照顾年幼的弟弟攸思,一家四口便这样勉强度日。
川城君主即位的第十年,恰逢天灾。全年大旱,颗粒无收。攸宁的父亲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如今连家中唯一的微薄收入都付诸东流,更何况攸思已到了上学堂的年纪,父亲无力承受这残酷的现实,终是躺在了病榻上。
十四日的晚上,窗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父亲的咳嗽声在漏雨的茅屋里回荡,清晰又刺耳。
攸宁和母亲、幼弟推开了父亲的房门,想要劝说父亲将心放宽,好生休养,却发觉父亲竟咳出了一滩血。攸宁再也强忍不了泪水,跪倒在父亲的病榻前,紧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大夫,你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亲早已气若游丝,无力回言。他用尽全身气力想要再抚摸一下心爱的女儿的脸,却在仅有咫尺之遥的距离时永闭了双眼,抬在半空的手也随之落下。
“父亲……父亲……不会的……不会的。”攸宁几近疯狂地喊叫着,拉起父亲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反复摩挲。可父亲就像听不见似的,毫无反应。不知口中念了多少句的父亲,流干了多少泪,攸宁忽觉双眼模糊,身体发轻,便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之时,发觉自己已躺在了塌上。她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去看望父亲,想要证实这一切不过梦境。却抵不住未进食的身体,跌撞在了地上。
母亲急忙上前扶起攸宁坐到床沿上,用手搀着她的身子。“你父亲……走了……”攸宁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泪又不自觉地涌出来。她的双手从母亲身上滑落,只是望着桌上父亲生前常用的瓷杯,神色清冷,一言不发。
母亲见攸宁如此,甚是心疼,只是暗自拂起衣袖抹了抹泪水,将攸宁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自父亲去世的这段时日里,攸宁终日躺在床榻上。因深陷于父亲的离世,过度地思念着父亲,她不再似以前那般喜爱言笑,本就清瘦的脸更显苍白了。母亲送来的吃食她也极少会动。总是痴望着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夜噬了一切。
这日,攸宁隐约中听见内间里攸思的啼哭。她轻轻推开床边的隔窗,望见母亲正小声厉斥攸思,攸思低着头不言语。只是眼神之中有着对母亲训斥的抵抗和拒绝,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如今你父亲已去世,你长姐又困于亡亲之痛,思亲之悲。我整日洗衣缝补,补贴家用。可这收入毕竟过于微薄。你又定要去上那学堂,我又该如何为你筹到那费用啊!”母亲的言语中尽是无奈和心痛,不禁提起衣袖拂掉眼泪。
攸思委屈地回道:“别人都能去上学堂,为何偏就我不行?如今父亲不幸离世,母亲您孤身一人承担家庭重责,长姐终日卧床,神情憔悴。我若废弃学业,又如何来回报你们呢?”
攸宁听到攸思这一席话,甚为所动,心里忽感一阵刺痛。想到近日来的荒唐行径,让母亲在父亲离世之时,强忍悲痛照顾自己。连幼弟都知要为母亲分担重责,自己却无动于衷。便觉十分羞愧。于是起身,扶着破旧的木梁,探身进了内间。因身体毫无气力,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紧紧地拉住母亲的手。
“母亲,阿宁错了。阿宁只顾着自己任性妄为,又何曾想到过母亲与攸思何尝不是悲痛万分。我竟将我最重要的亲人抛下,让您独自承受家庭的重担。阿宁真是不孝。”
母亲口中轻轻地唤着阿宁,终于在多日的故作坚强后放肆流泪。她将攸宁搂进怀中,深深地抱着,久久不曾放开。
自攸宁从父亲去世的悲痛中解脱之后,身体也比之前好了些许,脸色也不似之前那么憔悴,有了些血色,眼神里却仍有一丝清冷。
攸宁自小时起便有一个玩伴,名为秦清。秦清是县里知府的公子。从小天资聪颖,机敏好学,与攸宁甚为交好。儿时尚不识什么是情,便立下十七相嫁的誓约。虽心中有情愫慢慢滋生,但攸宁深知自己与秦清之间隔着门户之说的高墙。便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秦清听闻攸宁的父亲离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攸宁的心疼。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一个自己倾慕已久的女子,陷于父亲的离世之悲中,定是无法自拔,她孤身一人又该何去何从。想到这,他便顾不上其他的事了,未请示父亲,就即刻跑去寻找攸宁。
攸宁这日正在收拾父亲遗留的物件。听到有人敲门,喊着自己的名字,便起身去开门。门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秦清……”
攸宁已有许多时日未见秦清。他的五官更显深邃分明,他着了一件浅蓝色的绸衣,绣着雅致竹叶的雪白滚边和头上的羊脂玉簪交相辉映。
“阿宁……你还好么?我听闻你父亲离世,便立即赶过来了。想知道你近况如何。”秦清一脸的焦急。
“我……还好。之前过于思念父亲,现在已缓过来了。母亲和攸思也尚为安好。”攸宁淡淡地复道。
秦清望着清瘦的攸宁,脸色仍有些苍凉。可就算是如此,仍有一种别样的病态娇美。额间未被束起的青丝随意地飘在攸宁清冷的眼角旁,秦清望着她,竟不自觉看痴了。带着些许羞涩,秦清轻言:“阿宁,我们的十七岁之约还作数么?”
攸宁未曾预料到秦清会提起这件事,心中也是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
“阿宁,我自小便十分喜欢你,每日所思所想皆是你,多日不得见面便觉茶饭不思。小时你总护着我,现在该是由我来护着你了。你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我深知你一柔弱女子无力独自承担,何况你母亲年事已高,攸思尚少不更事,我若不能在此时做你的依靠,恐会抱憾终生。若你不嫌弃,我们的十七岁之约仍待你应约。”秦清的眸里满是似水柔情。
攸宁听到秦清的这番肺腑之言,深为所动。在自己刚经历了丧父之痛时,他还能如此情深意重地待自己,更是让人感慨系之。
但攸宁不得不深思,他是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更是许多大家闺秀仰慕赏识的佳才。他日迟早是要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的,而我不过是一介布衣,纵有些姿貌,也抵不过旁人的闲言碎语。
这世间又何曾容过门户不当的婚约?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缘又有多少是惨淡收场。何况攸宁不知这佳公子所言的深情能持续多久,更不知如何面对旁人的冷眼相待。
正当攸宁尴尬于不知如何开口之时,母亲从内间走了出来。
“秦清,你怎在这里?是来寻我家阿宁的么?且坐下喝杯茶吧。”母亲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攸宁慌张地复了母亲,便急忙拉着秦清出了家门,来到了河边的石桥上。
“秦清,你与我,是不可能的。且不论我们两人的心意如何,就是你父亲也不会应允这桩婚事的。你他日定是要进士及第的,能配得上你的也只能是那些深阁之中的大家闺秀,她们才能助你仕途顺利,我不想因为我,毁了你的光明前程。那年的誓约……你便把它忘了吧,就当从未许过。我也不愿你因毁约而愧疚,因愧疚而娶我。我们之间,且这样吧。以后或许,还能成为至交。或许……什么都不是了吧。”
攸宁说完这番话,旋即转过了身,往家的方向跑去。这几十步的回路比来时更为漫长,眼泪不争气地湿润了眼眶。攸宁又何尝不想应秦清的约,可这约已不是儿时那么单纯美好了。她能做的,就是在尚未深陷之前就转身告别。这一转身,或许就是永远了吧。
这段不该生的情也是时候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