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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锥心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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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出现一双满是疲惫的双眼,这双眼睛泛着微弱的银光。墨殇四肢皆被铁链束缚着,被关在巨大的铁笼里。无数缕碎发凌乱地垂在他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的面上。他冷峻的脸上带着点点干涸的血渍,而他身上的衣物已变得破烂不堪,破烂的衣衫下清晰地显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此时的墨殇虚弱得好似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走一般,我仿佛能闻到自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浓浓血腥。他鬓发凌乱,半垂的眼中满是疲惫。瞳中的银光十分微弱,微弱的银光似黑夜中的一只孤烛,在夜风的吹拂下,烛光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墨殇冷俊的容颜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柔意,清冷声音的虚弱地自言自语着。
“穆若嫣,你还好吗?”
我顿时泪如泉涌,遽然回过头,看向墨殇的影魂焦急地问道:“你不是说墨殇只受了些轻伤吗?他明明已经伤得只剩下半条命了,你为何要骗我?”
影魂却并不作答,反而地看着镜面,惊恐地说:“你不能再看下去了。”
影魂正欲伸手去拿起桌上的镜子,我迅速转身将镜子夺过。我将镜子紧紧拿在手中,指尖不慎再次划过镜面。我继续看着镜面,可镜中的墨殇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被悦儿一簪刺入胸口闭目直直向后倒下的场景。悦儿伸手探向我的鼻息,确认我已死,她便自尽在穆萨身旁。此刻镜中的库房中横尸遍地,镜中一片静然。
可是,我猛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个蓦然睁开双眼的人,他似被风拖起一般从地上直直站立起身。他俊逸的面上微微勾起一抹淡笑,他昔日眼中的温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阴沉与残忍。看着镜中我曾朝夕相处三年的人,这样的他令我感到无比陌生。
看着这惊悚的一幕,我全身都禁不住颤抖,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我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睿晟,睿晟他竟然没死。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手中紧紧握住那面冰冷的镜子,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墨殇的影魂走到我身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开口,“穆若嫣,别再管这些事了,我带你回隐云山,只有在那里,你才可以平安地将你与墨殇的孩子生下来。你一定要保护好墨殇这唯一的血脉。”
“墨殇这唯一的血脉。”
我迷茫地看向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我的心中遽然一惊,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惊恐地问道:“为什么说这是墨殇唯一的血脉,墨殇他怎么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刚才说不能让我再看下去了,你究竟怕我看见什么?”
影魂心虚地低下头,默不吭声。
只要指尖触碰到镜面便能看见我过去的经历。而他只是墨殇的影魂,他无法触碰到实物。刚才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镜面时,镜中便展现出墨殇以往的经历。我趁他低头沉默之际,迅速将镜面从他指尖划过,再拿着镜子飞快地退至墙边。
这次,他并未再从我手中抢夺镜子,而是看着我,深叹一口气道:“罢了,这些事你早晚都会知晓的。”
我低下头,屏气凝神,焦急地看向镜面。镜中再次出现墨殇那熟悉的身影,他被人重重地抛到地上。而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人正是魔君。
墨殇身后的墙面正中央刻着青龙,而墨殇的身侧则是一方坑洞。洞中原本布满类似铁屑的物体,正流动着浓稠又滚烫的液体,这液体鲜红似血,似烧开了的沸水一般正泛起层层波澜。而这液体中央正悬着一把布满血锈的剑,原本已经碎成无数片状的剑,如今已经合在一起,只是剑身上还布着稀疏的裂痕。
这是我穆氏山庄地下的密室,而墨殇身侧的那把剑正是我穆氏子孙世代看守的噬魄剑。墨殇泛着银光的双瞳冷冷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魔君,良久他才冷冷开口,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此刻他口中竟会喊出这个名字。
“上官睿晟,你口口声声称我为妖孽,呵!可是你这半人半妖又比我墨殇高贵得了多少呢?”墨殇转过头去,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池中的噬魄剑,再看向身前之人,继续道:“你为了得到这噬魄剑,竟不惜联合影魅残害穆若嫣满门。穆若嫣将你视作她至亲至爱之人,她总是称自己为上官家的媳妇,她还曾对我说她生是你上官家的人,死亦是你上官睿晟的鬼。可她却不知晓原来毁掉她一切的并不是影魅,而是你上官睿晟。”
我如遭重击,遽然石化,再次重重跌坐在地,顷刻间,我的世界便分崩离析,蓦然塌陷。曾经的爱竟真是这般荒谬与可笑之极,如今的恨亦是如此无奈与苦楚。
原来所谓的魔君不是别人,而且我的结发之夫,是我的丈夫上官睿晟。而真正害死我穆氏三百余口的幕后黑手不是影魅,而是上官睿晟。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仰头苦笑,笑到泪流成河。原来我也会发出影魅那般凄凉的惨笑。我穆若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被命运玩弄,被我最信任的丈夫欺骗。
到头来,曾经的恨变为爱,昔日的爱转为恨。
我再次低下头,泪眼蒙蒙地看着这光滑的镜面,致命的恐惧蓦然涌上我心间,“不!不要。”我紧紧抓住镜子,撕心裂肺地嚎叫着。镜中的墨殇从半空中慢慢向那沸腾的血池中跌去,他泛着银光的双瞳中并无丝毫面临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温柔的浅笑,正如当日在海边他对我欣然一笑,转头看向远方说“当你想领略天地之阔时,我便带你去看一碧万顷的草原。当你想领略群峰之壮时,我便带你去观重峦叠障的峰林。当你想领略山河之美时,我便带你去赏一望无垠的海洋。”一般从容。
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微微上扬,氲出一抹幅度,轻声念叨着。
“穆若嫣,我不能再守护你了,因为我快要死了。”
我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慢慢向后跌去,在血泊中溅起一方火红的巨浪。那触目惊心的血浪似栖身在幽幽月色之下,徐徐盛开在悠悠静夜里的一株曼珠沙华。灼目的红光刺痛了我泪光吟吟的双目,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数滴闪动着莹莹光泽的血滴飞溅到墨殇冷俊绝美的容颜上,似点缀在他面上的细碎花瓣,美得摄人心魄,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那池中滚烫的血水慢慢将他的四肢淹没,慢慢浸过他绝美的容颜,逐渐溢进他那双泛着银光的双瞳。血浆一寸一寸地浸入他眼中,悄无声息地漫向他泛着银光的瞳处,银光渐渐被血色所覆盖,那双泛着银光的双瞳被永远淹没在这滚烫的血池之中,他黑色的身影亦完全消失在这片血红中。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连同呼吸一起,皆被致命的寒意给冻结。被恐惧抹去呼吸,被悲痛遏制得忘却心跳,心与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片朦朦,不知究竟是被泪模糊了视线,还是被恐惧与悲痛夺去了光明……
片刻之后,我望着这光滑的镜面,发出伤痛欲绝的悲鸣,“不……不要……”回声穿透屋中的每一件摆设,传到任何一个角落,久久难以散去。可此刻的镜面已如波涛浪涌后遽然停息的湖面,早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我所见的那一幕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镜中墨殇那修长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镜中照映出的那张面似白纸、鬓发凌乱的泪容。
我蓦然丢下镜子,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步行到墨殇的影魂身前,抑制住心中的恐惧,忘却了呼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帘,纷纷争先恐后地夺眶涌出,数缕碎发顺着我的额头,凌乱地垂在我面上,隐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胡乱地用力抹去面上的泪水,拂手抹开遮住视线的碎发,恐怕听错了他的答案,我屏气凝息,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墨殇他没有死。”
他依旧低着头,眼眸垂下,轻声回答我:“这是真的。”
我遽然石化,短短的四个字,惊碎了我所有的希望,摧枯拉朽般地将我的世界粉碎。
我咆哮道:“不,不……可能,墨殇他说过会带我去看一碧万顷的草原。会带我去观重峦叠障的峰林。会带我去赏一望无垠的海洋……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我都还活着,他怎么会死,他说过会永远守护我的,他怎么…怎么……可以死…………”
到最后,撕心裂肺的咆哮皆变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仿佛身上的所有精力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抽干,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脑中一片轰鸣,身子止不住的剧颤着。
哗……
一声巨响后,墙面出现一道光门。我依旧不为所动,心中悲痛欲绝,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墨殇曾说过的那段话。
“妖与你们人不同,你们人在死后魂魄会继续轮回,周而复始。可妖若是死了,待余魄散去,便是…永远消失了……”
“妖若是死了,待余魄散去,便是…永远消失了……”
“待余魄散去,便是…永远消失了……”
我迷茫地轻声念叨:“永远消失,永远消失。不会的,墨殇不会消失的。”
“穆若嫣,穆若嫣。”
上方传来影魂虚无缥缈的声音,我抬起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双目,看向他。他的身子渐渐变得透明,“穆若嫣,快些离开吧,我快要走了。”他的身子越发透明。
这一刻我心中只余下的,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亦不想问,只想抓住他,只是想留住他,留住墨殇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一抹余念。我慌乱地向他扑去,却扑了个空,我猛烈地摇头,随着我摇头的幅度,泪如雨下,我迷茫的开口道:“不要,墨殇已经走了,你是墨殇的影魂,你若也消失了,那墨殇岂不是真的永远消失了。”
“我只是墨殇的影魂,带着他在临死前对你的最后一缕牵挂,如今的我已离开墨殇超过了三天,很快便会消失了。”
“不……”我猛然摇头,惊恐地向他吼道。
“穆若嫣,你必须坚强,为了你腹中的孩子,这是你与墨殇的孩子,亦是你们唯一的孩子。可怜墨殇在死的那一刻也不知道你已有了他的骨肉。你必须在这光门关上之前迅速离开,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墨殇最唯一的血脉。”
此刻,影魂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那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荡。
我尽力抑制住致命的悲痛,控制住不停颤抖着的身子,一只手迅速拂去面上的泪,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小腹,克制住心中的痛苦,缓步穿过那面光墙。
再踏出光墙时,我隐约听到了魔君那怒不可遏的声音至上方传来“穆若嫣,我说过,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你寻回,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闭目,轻念道:“穆若嫣,为了孩子你必须好好的活着,坚必须强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