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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星辰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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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抬起头,望向空中那抹烈阳,虽行走在烈日的暖阳下,可我心中却如掉入冰窖般寒冷,照耀在我身上的阳光虽为我传来些许暖意,可我的身子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前方数丈之外站着一名男子,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我。我抬微微起头,迎上他寒冰似的双眸。
暮染眼中平静无波,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寒霜,淡淡开口,“我已等候你多时了,随我去隐云山吧。我答应过墨殇的影魂,会带你与你腹中的孩子回隐云山。”
我同暮染一起来到了隐云山,我望着这一望无际的茫茫冰川雪海,这里就是墨殇修炼成人形的地方。鹅毛大雪相继飞落,飞雪卷霜向我袭来,其中一片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模糊了我的视线。一件白色的裘衣出现在暮染手中,他将手中的衣物递给我,淡淡地开口,“穿上吧,这隐云山上,终年冰雪覆盖,你如今身怀有孕,别冻着孩子。”
我接过暮染手中的裘衣穿在身上,继续跟着他的步伐,向前迈进。暮染将我带到一座竹屋里,竹屋虽简朴,屋中的东西却很齐备。
“这屋中还储备着许多口粮,屋外十分寒冷,你尽量不要外出,若需要什么。”他看向桌上的那只纸鹤,继续道:“你可以告诉它,它会替你转告我的。”
“嗯。好”我带头回应
暮染走后,我在屋中找了些许食物充饥后便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为了孩子,我必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努力抑制住心中的伤痛。可是,我只要一闭上双眼,墨殇被穆氏山庄暗宫中那方血水淹没的情形,便会不停地出现在我眼前,那段令我椎心泣血的痛苦回忆总是会反复地涌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墨殇曾用他一半的修为来换取我的重生,那时的我,心中只有恨,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任何人都只有这一种情绪。那时的墨殇并不懂我们人类的爱,却执着地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的守护、他的执着、他的真诚,让我再度知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爱的存在。可如今,那抹永远守护在我身后的黑色身影,已经永远,永远地消失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熬过没有墨殇存在的世界。
他曾说过,有穆若嫣在的地方,就是墨殇的家。与穆若嫣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有墨殇在的地方,无论是在穆若嫣重生时的阴冷山洞,还是永无天日的影宫,穆若嫣都可以将其视作为家,可如今穆若嫣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墨殇,所以无论穆若嫣去往何处,都再也无法感知到一丝家的气息。如今,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便是我腹中的孩子,这是我与墨殇的孩子,更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我缓缓睁开双眼,双手轻轻抚上腹部,积在眼眶中的泪霎时如洪泉般涌出,我不停地轻声念叨着,“墨殇,墨殇,墨殇,穆若嫣好想你。”我的声音除了呜咽还透着深深的颤抖,这句话不知念叨了多少遍,我才渐渐入眠。
在梦里,四周漆黑一片。前方虽只有微弱的光芒,可在前方的不远处,我看见到了墨殇,他泛着银光的双瞳静静地看着前方,沉默不语,银瞳空洞无物。我静立于原地,不敢后退一步,亦敢前进一分,甚至不敢眨眼,不自觉地放慢呼吸,因为我害怕,害怕我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让他消失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忍不住向他所在之处飞奔而去,却直直的从他身上穿过,我回过头来,拼命地呼唤他,可他依旧不为所动,亦不作答,似乎并不知晓我的存在。我不再挣扎,不再呼唤他,就这么
静立于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只要能让我再见到墨殇,即便是在梦中我也会觉得很满足,只要,只要还能让我看见他那双泛着银光的双瞳。
可是,他的身影却渐渐变得模糊,由模糊渐变为半透明状,就像当初影魂在我面前消失一般。无尽的恐惧如迅速在我心中悄然萌芽的藤蔓一般,迅速攀满我的心房,我惊恐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呐喊,“墨殇,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可无论我如何呼唤他的名字,墨殇的身影都不会再度回显出清晰的轮廓,只余一片漆黑与幽寂伴随着我。梦中的我沉默落泪,似乎天地间的一切事物皆与我再无关联,而我的世界除了落泪便再无它物。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四周渐渐变得明亮,眼前的景物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这一件件摆设皆同我记忆中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嫣儿。”在梦里我再次听到了爹的声音,听到他温柔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步向他行去,他坐躺在床上,面白如纸,而梦中的我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是爹爹离世那晚,亦是爹爹留给我最后的回忆。
爹爹面上虽已无一丝血色,可病容上却充满严肃,剑眉亦因心中的忧虑而皱起,“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密室爹同你说的话?”
“嗯……嫣儿记得。”梦中的我已是满面泪痕,泪水争先恐后地飞窜出我的眼眶。
“爹,你现在很虚弱,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可好。”
爹虽面色痛苦,却满目坚定,“不,我怕撑不过明日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
“嫣儿,你已经长大了,要学着独当一面。你定要好好守护我穆剑山庄,还有……还有噬魄剑的秘密。”
“嗯。”
“还有一事爹还未告知与你。”
“什么事?”
“嫣儿,你记住。倘若有一日噬魄剑重现于世将成定局,在它魔气尚未苏醒之前,唯有我们穆氏子孙的血魄才能将它再度封印。”
我猛然自梦中惊醒,仿佛全身血液皆被瞬间冰凝住,枯死的心似乎亦被这句话瞬间撕开一道血口。怎么办?仿佛每一寸空气皆被染上沉重的气息,而我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会耗尽我的毕生精力……
许久,许久之后,我终于鼓足勇气,起身下床,迈着沉重而艰难的步伐来到桌旁,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桌上的纸鹤,我看着手中的纸盒,看了它许久,想张口对它说话,却久久无法吐出一个字,我又将它放回原处。做回床沿,静静看了它许久,许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我终于再次鼓足勇气,将它重新拾起,颤声对它道:“帮我转告暮染,我有事找他。”
纸鹤微微挥动了翅膀,自我的掌心飞出,飞出窗外,渐渐消失在了片片鹅毛大雪中,消失不见。望着它远去的身影,我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冰寒,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有多恐惧,都必须面对这些。
没过多久暮染便来了。
“你知道魔君就是上官睿晟吗?”
蓦然点头道,“自墨殇被祭剑时知晓的。”
“上官睿晟是不是想要唤醒噬魄剑?”我看着暮染,急迫地问道。
“嗯。”他淡淡地点头。
暮染继续道:“当年你穆氏先祖将它的碎片封印在你穆氏山庄地底下,噬魄剑的残碎被封印了五百年,想要将它唤醒,必须以至阴、至阳两味妖魄来祭剑。上官睿晟吸食了上一任魔君的修为,因此他便同上一任魔君一般为至阴之魄。而影魅同他一样,皆属至阴之魄。墨殇修炼的心法与口诀皆是我传授给他的,所以他同我一样,属至阳之魄。”
难怪,难怪当日墨殇听影魅说她已经找到了祭剑的两味妖魄时,墨殇眼中会那般恐惧。原来当日他便知道了,他已被作为祭剑的至阳之魄的首选。而当日影魅口中所说的至阴之魄,便是上官睿晟。
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之前影魅会那般撮合我与墨殇,甚至给墨殇下催情之药,让我去救他,原来是她想逼出一直不愿现身的魔君上官睿晟。
影魅早已落入了上官睿晟手中,在上官睿晟假扮暮染吸取影魅修为之后,曾说过会让影魅与噬魄剑融为一体,原来如此。我继续问道:“影魅同墨殇一样,皆已被祭剑了吗?”
“嗯。”暮染垂目点头,他冰冷的面上闪过一丝悲痛,只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我想,或许,在他心中,还是有一点在乎影魅的。不论是出于数百年的师徒之情,还是在他神智不清时,同影魅曾经那短暂的夫妻之爱,他们甚至还有过一个未来的及出生便夭折在影魅腹中这些牵绊还是会让得知影魅已逝的他心中闪过一丝悲痛。
“噬魄剑是不是快要苏醒了?”我看向暮染,问道。
“对。”他冰冷的眼中亦带着些许担忧。
我作为穆氏的子孙,看守噬魄剑的我家族的使命,这是我穆氏先祖造的孽,噬魄剑怨气太深,一旦苏醒,定会弄得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我记得爹说过,倘若有一日噬魄剑重现于世将成定局,在它魔气尚未苏醒之前,唯有我们穆氏子孙的血魄才能将它再度封印。可是他说我们穆氏子孙亦不过是凡胎□□,唯有借助更为强大的力量,才能将噬魄剑彻底毁灭。”
暮染看向我,深色微沉,平静地说道:“如今的你,已非凡胎□□,墨殇度给你了一半的修为,你如今是半人半妖。单凭你的力量或许无法将噬魄剑彻底毁灭,可是你腹中的孩子是墨殇的。所以,孩子同墨殇一样也是妖。以你半人半妖之身再加上孩子的力量,便能将噬魄剑彻底毁灭。”
他的这番话,犹如一座巨冷的冰峰,遽然轰塌在我面前,瞬间让我坠入雪窖冰天之中,令我通体泛寒,无尽的恐惧猛然向我袭来,令我毛骨悚然。
“不……不可以……”我惊恐地用手捂住腹部,睁大双眼,情绪失控地吼道。我惊恐地看着暮染,摇着头,全身经不住颤抖着,吼道:“谁都不可以伤害我的孩子,谁都不可以伤害我与墨殇的孩子。”
如今,我真的好恨,恨我为何偏偏是穆氏的子孙?体内为何会流淌着穆氏先祖遗留下来的血液?我的身份不仅给予了我这悲苦的命运,还会夺取我腹中孩子的生命。怎么办?墨殇,我该怎么办,我要如何才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我的墨殇已因沦为噬魄剑的祭剑之魂,我不能让墨殇的孩子,他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被噬魄剑残害。我恨命运的残忍,更恨自己的无能,孩子的父亲用他的一生来守护我,他对我的守护直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停止,而我,却无法保住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能力的微弱,微弱到无法守护我腹中这依附着我的生命而存在的小生命。
暮染沉默不语,竹屋中陷入一片沉静。我紧紧握住颤抖的双手,紧咬住牙齿,竭力抑制住几乎快要夺去我呼吸的寒意与恐惧。我暗自对自己说,兴许,兴许,情况也不一定像我想象中那么糟,兴许还有扭转的余地,兴许能有法子保全我腹中孩子……
许久之后,我混乱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暮染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我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情绪,强作镇静道:“噬魄剑的威力究竟有多强?倘若,倘若它被唤醒之后,你还能再保护我们母子吗?”
“如今,噬魄剑有了墨殇与影魅做为祭剑之魄,待它的剑魂被唤醒之后,它的威力比之从前会增加数倍。”暮染垂下寒眸,从容答道。
手心的冷汗浸入被指甲蹭破的伤口中,隐隐泛起痛意,我心若撕裂一般,似乎整个人皆沉入冰泉之中,一字一句自口中迸发,“所以说,如果上官睿晟来找我们母子,连你也无法与他匹敌吗?”
“是。”暮染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依旧平静无波。
我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从前我或许并不了解他,可如今,我知道待上官睿唤醒噬魄剑后,我与腹中的孩子逃到天涯海角亦无用。到那时,他定不会放过我腹中的孩子。”我苦笑,似乎身上所有的感官皆被层层苦意悄无声息地浸透。“这便是我作为穆氏子孙的宿命,自我出生起便已注定了的命运,只是可怜了我这无辜的孩子,可怜了我与墨殇的孩子。”
暮染深叹一口气,平静地说:“天意如此,只怪命运的安排,将你生在了穆剑山庄。”
我疲惫地闭上双眼,耗尽仅剩的些许微薄之力,问道:“距离噬魄剑苏醒,还有多少天?”
“两天。”
我轻声重复道:“两天。”我就只能同孩子再相处这么短的时间了吗?在这最后的两天里,我不希望让腹中的孩子在这个冰冷无情的雪地里度过。
我看向暮染,道:“在殉剑之前,我再想去一个地方,你可以帮我吗?”
“嗯。”暮染点头,随之伸出右手,他手掌中立刻出现一只瓷瓶,他打开瓷瓶,将瓶中的药丸取出递给我,我自他手中接过药丸。
暮染开口道:“这药丸中是一只灵虫,这两日内它能屏蔽你身上所有的气息,魔君他们无法寻到你的踪迹。即便是他能找到你,也会被这灵虫所设的结界隔离在离你一丈外的地方,他的法力亦无法进入这结界之内。”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将暮染给我的药丸吞下……
冷月如钩,夜空依旧似被清洗过一般清透无暇。繁星点缀着夜空,依旧看似离我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月朗风清,星罗棋布,清辉遍地,微风拂面,风影婆娑,眼前的景物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远方那一方瀑流,依旧如白练挂川。幽珠飞溅,清晖透珠,四处飞扬,声如碎玉,气势磅礴,光晕朦朦,壮美至极。泛着朦朦幽光的清流顺峰而下,依如月下一朵怒放的冰莲。
三千年前妖王为妖后搜集了这夜空里最美的月,仲夏里最美的星,深谷里最美的瀑流。以及这世上开得最繁盛的星辰花,因此,这轮明月会永垂空际,这里的瀑流永远不会干涸,这片繁花亦会永不枯萎,这些最美好的东西全都被妖王封存在这里。
月溪谷仍如上次我同墨殇一起来时那般美,丝毫未曾改变。改变的只是时间,与徐徐度步而来的人。
我坐在这大片星辰花之前,静静凝视着这片花海。蓝色的单层星辰花,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淡黄色的光芒。花海依旧娇媚异常,如云似锦,连绵成片,花叶相间,拼织成洋,千姿百态,迎月而绽,静显芳华。我望着远处那方奔流不息的瀑布,夜风拂面,吹动着我额间的碎发,这微微透着些许寒冷的夜风,勾起我昔日的回忆,似墨殇清冷的声音在我耳旁回旋。
“穆若嫣,我会一直守着你。”
“穆若嫣,我并不希望你整日活在仇恨中。可是,如果只有仇恨才能让你继续活下去。那我宁可用仇恨来给予你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
“穆若嫣,只要用心,没有什么是寻不到的。”
“穆若嫣,我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因此我墨殇便将所有我认为美好的东西都献给你。”
“穆若嫣,还不起,那就不要还。反正你欠我的此生已经还不清了,亦不怕再欠些。”
“穆若嫣,你…你……放心,我墨殇没那么容易死。即便是你不爱我,我亦会守着你。我无法让你爱我一生,那便让你欠我一生好了。”
“穆若嫣,我今日真的很开心,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你为了我竟然愿意吸食人血。”
“穆若嫣,我说过,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不要为我哭,好吗?我不想看见你难过,哪怕是为我难过也不可以。”
“穆若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愿我的伤能好得慢些。因为,只有你在照顾我时,才不会拒我于千里之外。亦只有我伤得奄奄一息时,你才会在意我。”
“穆若嫣,让我守着你,让你陪着我好吗?”
“穆若嫣,我知道,你不喜杀戮,我更不想你这双手,粘上他们肮脏的血。所以,这件事容我来做好吗?你只需乖乖地坐在一旁,让我来为你报仇。你说过,你现在不是上官家的媳妇,而是我的穆若嫣,只是我墨殇的穆若嫣。所以,你的仇便是我的仇,你的恨便是我的恨。”
“穆若嫣,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对墨殇来说,有穆若嫣在的地方,就是家。”
“穆若嫣,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可是,穆若嫣,我会用我的生命来守护你,爱护你。”
“穆若嫣,当你想领略天地之阔时,我便带你去看一碧万顷的草原。当你想领略群峰之壮时,我便带你去观重峦叠障的峰林。当你想领略山河之美时,我便带你去赏一望无垠的海洋。”
“穆若嫣与墨殇,十指紧扣,再不分离。”
“穆若嫣,我不能再守护你了,因为我就快要死了。”
我看向身前这片星辰花,随手摘下一朵,放在耳旁,闭目凝神,细细聆听着,耳旁仿佛又听见墨殇那清冷的声音。“这叫星辰花,你可知道,它还有个名字叫什么吗?”
我眼角虽挂着晶莹的泪水,嘴角却微微上扬,我将耳旁的花放到唇前,轻声回答道,“我知道,叫勿忘我。”
墨殇,你放心。穆若嫣永远不会忘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