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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昔日之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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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殇的影魂欲伸手触碰那镜面,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镜面时,见那镜面中的场景便恢复正常了他面上的担忧才褪去。我依旧沉浸在昔日的痛苦回忆之中,我知道,无论再过多久,穆氏山庄被屠的那一夜与我而言皆是梦魇,是我永远也无法鼓足勇气去触碰的痛。这深刻入骨的痛,连时间之流也无法将其抹去。不过在痛苦的回忆,它也是回忆,我应该着眼于前,如今我有墨殇,又有我们的孩子,有他们就够了。影魂缓缓向我走来,“穆若嫣,你没事吧?”
我必须尽量克制住我的情绪,如今我的情绪应该保持平和,不能大悲,这样对腹中的孩子不好。我看向他,笑了笑,“你放心,我没事的。无论从前有多痛苦,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有墨殇,还有我与墨殇的孩子,今后有墨殇与孩子陪伴我,我应当知足的不是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点头道:“嗯。”
我看向他身后的那面镜子,如今镜中场景又改变了。我慢慢向镜子走去,镜中的场景十分模糊,随着我向它前行而去的步伐,镜中的景象也逐渐清晰。镜中被一片银装素裹点缀着,鹅毛大雪在镜中漫天飞舞,四处皆是厚厚的冰雪。我虽身处雪景之外,可仅凭视觉上所看见的这雪虐风餐之景,便能深切地感知到这是一个何其寒冷的地方。镜中的场景在多座雪山群里徘徊,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座雪山上。渐渐地,白色的雪层开始暗化,逐渐变为一座幽暗的山洞。这是一个很阴暗、潮湿的山洞,洞中四处皆是倒峰状的冰峰,动中似乎比外边更为寒冷,洞中隐隐能看见寒气四处飘溢。
洞中有一人盘腿而坐,一袭黑衣如墨,他双手平放于两膝旁,双目紧闭着,身子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着,他长长的睫毛亦结上层层冰霜,面上带着痛苦的神色。
见到镜中的墨殇我脑海中再度涌现出墨殇曾对我说的那段话。
“我在玄冰洞中修炼了整整五百年,穆若嫣你知道吗?那五百多个春、夏、秋、冬,与我而言没有四季更替;没有冷暖变换;更没有春花、秋月、夏阳、冬雪;只有刺骨的寒冷与无尽的孤独……而那十八万个日暮更替,对我来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在玄冰洞中唯一陪伴着我的除了黑暗与孤独之外,便是洞中那时而滑落的碎冰,偶尔听到有碎冰落于地面的声音,我便会依据碎冰落地的声音来推测这碎冰是米粒般大小,还是珍珠般大小,或是杏仁核般大小……”
墨殇,这便是你当初在玄冰洞中修炼的样子吗?你便是在这般阴冷、黑暗的洞中逐渐了五百年,忍受了五百年的严寒与孤独。
墨殇的影魂再次走到镜前,正欲伸手转过那镜面,我立刻伸手阻止他,看着他,祈求道:“不要,让我知道更多关于墨殇的事好吗?他知道我的一切,可我对他的过去,却浑然不知。”
他微微皱眉,担忧地看向镜面,沉默不语。我回过头,继续看着镜中的墨殇,我的墨殇。
镜中的墨殇表情越来越痛苦,他身上亦渐渐覆起一层薄薄的冰霜。他好像已经冻得麻木了,微微颤抖着的身子慢慢向侧方倒去,双手紧紧抱胸,好似呼吸都变得极度艰难。这样无助地墨殇,让我想起了当初他在受伤后饥饿发作的那一夜,当时的他也是这般狼狈地躺在地上。我心中顿时心痛如锥、心疼不已。我看向墨殇的影魂,问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影魂看向镜面,我看着这无比熟悉的侧脸,墨殇的脸上总是带着冷峻,而他的面上总是平静无波,他毕竟只是墨殇的影魂,虽同墨殇有着同样绝世的容颜,面上却无墨殇的丝毫冷峻之感。他淡淡地回答:“这是墨殇刚修炼成人形时,那时的他刚化身为人,已经消耗了过多的灵力,根本没有任何法力助他抵御严寒,还好他曾误食了暮染的灵虫,有灵力续命,所以才不会被冻死。因此在往后的一百年里,他只有在苦寒的折磨中,一点一点地积累修炼所换取的法力,待法力积蓄到一定程度之后,他才不会感觉到寒冷了。”
原来墨殇这五百年的修炼竟来得这般不易,可他当初竟不惜折损一半的修为来为我续命。墨殇,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切。
镜中的场地再次转变为月溪里的许愿树下,树下正站着我与巧莹,我惊奇地看着镜面。镜面的场景缓缓向许愿树的上方移动着,而那许愿树高处的树枝上,正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他是墨殇,他正低着头,看着许愿树下的我与巧莹。月光透过许愿树的枝叶投在他冷峻的容颜上,墨殇薄唇微抿着,他额间正冒着密密麻麻的细汗,表情略显痛苦。
墨殇飞身而下,可飞了一会儿时,他便重重地跌落在地,墨殇躺在草丛间,他的腿上正源源不断地冒着鲜血。他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冷峻的面上满是倔强。渐渐地地,他停止了挣扎,而他修长的身子开始放出一阵银光,转瞬之间,那银光便消失不见,而墨殇则变为一只身形漆黑如墨的黑鸟,看着这令我熟悉无比的细小身影,我不经捂嘴惊呼出声,“黑羽,墨殇竟是黑羽,是同我相处了半年之久的黑羽。”
镜中再次出现我和巧莹的身影,我走到墨殇面前,缓缓蹲下,拿出手帕,伸出双手想要抱起他。可他圆大的双眼满是戒备地看着我,镜中的我,看着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我慢慢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羽毛,再将它轻轻捧起,放在掌心。
墨殇说过曾经有个人救了他,因那人喜欢吃绿豆糕,他才尝试着吃绿豆糕。我一直以为他所说的那人是暮染,原来那人竟是我。我耳边隐约响起墨殇醉酒那夜,那段令我困惑的话,他说:“迷迷糊糊间,我仿佛看见你熟悉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笑意。你已经…已经…好久未曾那般对我笑过了……只有…只有……在梦里,你……才会那样温柔地对我笑。”当时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一直以为我是自重生那日才初遇他,我记得我未为曾对他笑过。
原来,原来他竟然黑羽。
难怪当日,我对他说,倘若我能早日遇见他,而不是睿晟,一切或许会不一样,他会那般激动。因为……因为,我与他,早比同睿晟先遇见。
镜中出现我无比熟悉的山洞,镜中的我面白如纸,双目紧闭地躺在石床上,我胸前那抹血红的印记已经干涸了。墨殇站在石床边上,他冷峻的面上带着焦急,泛着银光的双瞳泛着恐惧。他伸出右手半抬于空中,自他掌心处源源不断地冒着银光,而那银光也自他掌心流出,再流入我体内。
墨殇飞身覆于我身上,此刻的我猛然睁大双眼,惊恐地看着他,他双唇微张,唇中隐约可见一颗泛着银光的细小珠子,他的唇慢慢覆在我唇上。他身上散发的银光渐渐消失,而我身上却逐渐散发出微弱的银色光芒。而镜中的我并不知晓他是在救我,反而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唇上。这是我重生之后,第一次看见墨殇的人形,当时的我对他只有深深的恨意和恐惧。
镜中的墨殇嘴角挂着血迹缓缓向躺在石床上我走来,镜中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眼中满是惊恐与抗拒。我看着他,虚弱地摇头祈求着,可他并不理会我的哀求,来到石床边,翻身覆于我身上,我转过头去,他用双手摆正我的头,与他相对。他的唇渐渐落下来,墨殇眉头微皱,用他的右手捏住我的下颚上方,微微用力,逼我松开紧闭的双唇,他再将口中的血液度给我。他口中的鲜血唤醒了我体内的饥饿。我猛然睁大双眼,双臂蓦然紧紧抱住他修长的脖子,不断吮吸着他口中的腥甜……
这是我第一次饥饿发作时,墨殇喂我人血的场景。
镜中渐渐出现墨殇苍白的容颜,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清冷的街道里,他泛着银光的双目满是疲惫,身子也微微颤抖着。幽冷的月光洒落在他身后的黑色斗篷上,此刻的他应该正忍受着饥渴与疼痛的双重折磨。一名身形瘦弱的男子慌慌张张地向他迎面跑来,那男子一边跑着,还时不时惊恐地回头。
这是我出洞那夜,所遇见的那名打更男子,墨殇迅速将他扑倒在地,咬上那男子的颈部,吸食着他的血液……
墨殇,将那男子的尸体抛在一边,他此刻似乎已被刚才的饥渴与锥心之痛折磨得疲惫不堪。
兴许是因为我的命是墨殇用他一半的修为换来的,所以我与他心灵相通,此刻看着镜中的墨殇,我竟能隐约听到他所说的话。他口中反念叨着:“不行,我必须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标,穆若嫣,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让你死的。”于是他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寻找着……
可镜中的我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口咬在墨殇的手臂上,吸食着他的血液。
镜中的景物皆化作一方飞流直下的瀑布。墨殇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他那悲痛的吼叫声还未来得及传至对面的瀑流处,墨殇的身影已风驰电掣般地卷着夜风怒然向对面的瀑布飞冲而去。他划破夜的寂静,破晓月的清辉,愤然冲于飞瀑之下。他隔空悬立于瀑布之中,原本修长的身影,在那千尺瀑流的衬托下竟显得无比单薄,月白色的衣衫在朦朦白练中不但未被埋没反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层层水浪源源不断地自山谷顶端飞流而下,似数百颗巨石蓦然自高山顶端滚滚滑落,无情地重击着他单薄的身躯;又似万千泛着寒光的冰锥,自上而下齐齐穿透他月白色的身影。此刻,同浩瀚的山谷相比,他微小的身躯犹如在风中漂浮不定的纸人一般,仿佛随时都会破损,随时都会被这冰冷的巨浪飞瀑无情地撕碎,似乎随时可能会消失……
许久,许久,他依旧隔空立于原地,因相隔太远,我无法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却能清晰地见到冰冷的巨浪依旧自千丈之上飞速滚落而下,残酷地冲击着他的身躯,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身体。可他却并不理会巨浪的攻击,依旧岿然不动地立于半空,沉默着承受着瀑流那源源不断的冲击。
我心中猛然一痛,这是当初他带我去月溪谷时,我说了那些伤他的话时他愤然飞至瀑流之下的场景。
浩瀚的山谷迅速化作三根如手指头般大小的铁锥,那铁卷着疾风而来,齐齐刺入墨殇的后背,墨殇抱着我飞驰在空中,他只是默默地闷哼一声,依旧稳稳的抱着我。那铁锥刺入墨殇的后背后,又迅速从他的后背飞出。铁锥子的遽然飞离,墨殇身后亦随之惊起一片血浪,而这片刺目的血浪飘洒在空中,再重重向下落去。顿时墨殇身后血流不止。他身着黑衣,鲜血在他黑色的衣衫上变得暗红,似幽绽在暗夜的血瑰。纵然身后血流不止,墨殇依旧不为所动,仍抱着我迈着微颤的步伐,行走在林间。随着他移动的步伐,他脚下踩过的枯枝腐叶上亦留下了鲜红的血印。
此刻,我愧疚得心若刀锥,墨殇无论在什么处境下,总是想着我,只知为我考虑。可那时的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践踏他的尊严,将他对我的守护弃之不顾。他的对我的言语虽不多,可是即便我对他冷嘲热讽,只要是为我的好,他都会去做。
对不起,墨殇……
镜中快速闪现着我与墨殇的经历。镜中的我亦如现实中一样,对墨殇从抗拒到接受,自恨到爱,从相守到被迫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