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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手足情深血脉亲 ...

  •   院子里浓烟滚滚,绿衣在烟雾弥漫中,手里拿着一把大芭蕉扇,使劲地扇着炉子里微弱的火苗,她那气质和风范就像站在火焰山上,挥舞铁扇子的铁扇公主。她被呛得不停地咳嗽,脸上流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被呛出的泪水和鼻涕,她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扇火,火苗越扇越旺,她赶紧夹起一块煤炭搁在火苗上,然后,在生好火的炉子上坐上一锅水,总算大功告成了。
      绿衣从奶奶家千里迢迢来到临海市自己的家,距离学校开学还有两个月的光景。她的妈妈沈勤开始不遗余力地使唤她,妈妈认为七年来每月寄走的十五元生活费,现在总该算有个回报吧。当时,妈妈要接绿衣回来,奶奶竭力反对,妈妈毫不忌讳地说出了一句心里话:我们自己生的孩子终究要归我们的,不可能给别人使唤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的孩子要留给自己使唤。她的这句话把奶奶彻底打倒,奶奶那种委屈和悲凉的神情使绿衣永远刻骨铭心。
      于是,绿衣就包揽了生火做饭、洗锅刷碗、打酱油、买菜、带弟弟等家务活,用弱小的双肩撑起了家里的一片天。在别人的眼里,八岁年纪,个头不高的绿衣忙碌着这些鸡零狗碎之事的同时,应该配上凄婉的背景音乐和歌曲:小白菜啊,泪汪汪啊,……可是,绿衣不是等闲之辈,她才不唱《小白菜》呢,她只会唱豫剧《花木兰》里的“谁说女子不如男”。
      绿衣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无论什么事情,她只要看一眼,立刻就学会了。绿衣在奶奶家,天天耳濡目染奶奶做饭、炒菜、擀面条,所以,这些琐碎的家务活,对绿衣来说是小菜一碟。
      不过,奶奶家里做饭烧菜都是用的管道煤气,绿衣从来没有见过奶奶生炉子。所以,对八岁的绿衣来说,生炉子是个技术活,不过,她很快就搞定了。
      忽然屋里传来一阵弟弟的哭声,绿衣赶紧跑过去看,只见弟弟摔了个狗吃屎。绿衣赶紧把趴在地上的弟弟拉起来,他既不会说话,也走不稳路。他哭着,嘴里嘀咕着,对于弟弟的表达,绿衣只能意会加猜测。
      “仲尼!口渴了吧?是不是要喝水啊?”
      弟弟使劲地点了点头,绿衣果然猜中了。弟弟点头时,他的脖子仿佛撑不住他那颗大大的脑袋。
      绿衣倒来了一碗热水,用嘴使劲地吹了又吹,等到不烫了,送到弟弟的嘴边:“仲尼乖!喝水!”
      弟弟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笑了起来,扑向绿衣,意思是要绿衣抱他。弟弟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天使。
      绿衣抱着他:“仲尼,叫姐姐!我是你的姐姐!你这个小笨蛋,不会叫姐姐,路也走不稳。”
      “好了,自己坐到小椅子上玩积木吧,姐姐要做饭呢。”绿衣拿来一堆积木,散落在小桌子上,又搬来一张小椅子,让弟弟自己坐在那里玩积木。
      绿衣把弟弟安顿好了,就开始忙着淘米、洗菜、煮饭。
      绿衣的妈妈沈勤是个懒散、自私、专横的人。绿衣的奶奶曾经说过,“三岁看老,识人看眼”。就是说:一个人是否有出息,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要分辨一个人的好坏、忠奸,观察他的眼神就知道了。所以,绿衣从妈妈的眼神里观察到,她的眼神大多数时间是慵懒的,其余是专横的。在绿衣的印象里,妈妈最习惯的姿态,就是优雅地躺在客厅里的一张藤编躺椅上。据说,这张藤躺椅是爸爸专门为妈妈定制的,是妈妈的宝座。躺椅的靠枕软软的;后背可以拉伸,可以平躺也可以端坐,并且可以随意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两边扶手的设计也很精巧,双臂平放在扶手上,在靠近手的位置有个圆孔,是用来放茶杯的;躺椅的下面还有块可以抽拉的脚踏板,用来翘腿。妈妈坐在躺椅上,那气场就像皇帝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妈妈最擅长半躺半坐在躺椅上,悠闲地看电视、读报纸、闭目养神、看小说、唱样板戏、唱越剧。她的这种惬意的放松姿态,堪称“葛优瘫”的鼻祖,并且把“葛优瘫”的休闲文化向前追溯了十几年,发挥到了极致。
      绿衣离开家的这七年,家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多了个弟弟,这个变化是绿衣亲眼目睹的,还有绿衣看不见的变化,那就是:她的妈妈从糠箩跳进了米箩里,乌鸡变成了凤凰。这段佳话要从妈妈生了弟弟时说起。
      绿衣的妈妈沈勤生了儿子以后,觉得自己为移氏家族添了香火,劳苦功高,移梦尧应该做点事情报答她。她整天抱怨三班倒的生活太辛苦,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身心疲惫,心力憔悴。移梦尧知道娇妻的心事,无非是想换个单位,换份轻松的工作。但是,自己在临海市举目无亲,仅仅是林机厂的一个普通技术员,哪里有这么大的神通呢?除非天上掉馅饼。谁料,天上还真的掉下来馅饼。
      临海市新成立了一个市属企业——新华机械厂,目前正在筹备建设一个铸工车间,面向社会引进人才。移梦尧得知这个消息,就带上自己的简历、毕业证书以及技术革新获奖证书,欣然前往。新华机械厂分管技术的陈厂长看了他的简历,不但觉得他的专业对口,也看重他在部属大企业工作的这段经历,更看重他能给新办的新华机械厂带来先进的管理经验。于是决定引进他这个人才,并且让他组建铸工车间。当陈厂长问及移梦尧,除了工资待遇以外还有什么要求时,移梦尧立刻提出:要求把爱人沈勤从街道班办厂——临海毛巾厂调动至新华机械厂,并且安排在科室工作。陈厂长深谙引进人才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道理,于是一口答应了移梦尧的条件。就这样,移梦尧被任命为新华机械厂铸工车间的车间主任,沈勤也被安排在统计科,成为了一名统计员,并且厂里还给他们夫妻俩安排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宿舍。于是,沈勤结束了晨昏颠倒的苦日子,脱离了苦海。移梦尧也沾沾自喜: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己十年寒窗苦读没有白费,真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现在房子、娇妻还有儿子都有了,可谓春风得意。
      沈勤是个自私的懂得享受的女人,她觉得女人找对象结婚,相当于第二次投胎。由于父亲的原因,造成她的出生不好。但是,自从遇到了有文化、高收入、会体贴人的移梦尧以后,她的人生就开挂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从一个街道办厂调到国营单位,而且还能远离机器轰鸣的车间,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再也不是个三班倒的挡车工了。
      自从沈勤生下儿子以后,她简直就成了王母娘娘,移梦尧对她更是体贴入微、百依百顺。但是,沈勤也有不圆满的事情,那就是她的宝贝儿子,让她觉得终生遗憾。当时,沈勤怀孕的时候,厂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已经抓得很紧了,一旦发现女工怀上二胎,就要动员她们去做引产手术。为了不被发现,身怀六甲的沈勤,每天都用宽布条勒紧隆起的腹部,就这样,胆战心惊地一直挨到临盆。所以儿子比较特殊,多半跟这些有关。屋漏偏逢连夜雨,儿子出生没多久,她就鬼使神差地没有了乳汁,无论怎么挤,都挤不出奶水。无奈之下就给儿子喝全脂奶粉,但是儿子喝了奶粉以后两眼通红,吐奶腹泻。厂医说奶粉火气大,就推荐给孩子喝麦乳精。所以,儿子从小就是喝麦乳精长大的,麦乳精把儿子喂得白白胖胖的。许多年后,绿衣看到报纸上报道“大头娃娃”事件,她第一反应就是:弟弟就是受害者,他就是七零后的大头娃娃。因为麦乳精的蛋白质含量很低,主要是碳水化合物,所以弟弟只长身体不长脑子。这也许是绿衣的一家之言,不过无论如何,弟弟是被那个庸医(厂医)迫害的。
      终于到了开学季,爸爸给绿衣注册的学校离家很近,并且离弟弟的幼儿园也很近。这样,一来绿衣上学方便。二来绿衣放学可以顺路把幼儿园里的弟弟接回家,真是一举两得。绿衣觉得爸爸真是盖世聪明,奶奶曾经说过,爸爸五岁就学会了打算盘,街坊邻居都称之为“神童”,这一点得到了验证,因为爸爸的如意算盘的确打得很精。
      绿衣非常喜欢这个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憨态可掬的弟弟,因为一奶同胞的血缘关系是深入骨髓的,是丢不掉,抛不下、挥不去的。所以后来,绿衣无法理解她那自私贪婪大姑子,也就是姜小白的姐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弟弟如此得刻薄毒辣?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每天放学,别人家的孩子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到处玩耍,而绿衣要飞奔到幼儿园去接弟弟。绿衣领弟弟回家,弟弟的步伐很慢而且不稳。于是,绿衣总只好抱着他,抱不动的时候就背着他,路人看见了就会说:这个女孩子真是七斤扛八斤。意思是说:超负荷、根本就背不动。绿衣用坚强的后背把弟弟从四岁一直背到八岁。
      绿衣难忘开学的第一天,她的妈妈破天荒地要帮她梳头。俗话说,孩子念书的第一天,给孩子梳理好头发图个吉利,也就是开个好头,有个好开端。绿衣原本自己会梳头,会扎小辫。这一天,妈妈坚持要给她梳头,绿衣也拗不过她。妈妈笨拙地梳理着,绿衣的头发很长很浓密,妈妈的手拢了这缕掉了那缕,怎么也扎不起来,最后恼羞成怒,就拿起剪刀要剪头发。
      绿衣大声说:“不许剪我的头发!奶奶说过不允许剪头发!”
      妈妈也很生气:“你成天就会念叨:奶奶说,奶奶说。你这么多头发,真是笨人长痴发!每天早上扎辫子,多麻烦!”
      妈妈剪短了绿衣的头发,还把刘海剪成齐眉的刘海,丑死啦!绿衣真是欲哭无泪。她什么也没有说,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上课了,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课、读课文竟然都用的地方话,绿衣实在听不懂,她就举起了手,老师示意她提问。
      绿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老师您好!请您用普通话讲课。对不起,我是北方人,我听不懂您的方言。”
      老师用讶异的目光看了看绿衣,她觉得这个孩子不卑不亢,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稳重。从此以后,语文老师上课都用普通话,并且对绿衣刮目相看。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绿衣的弟弟也上小学了,弟弟跟绿衣同校。十二岁的绿衣眉宇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傲娇。绿衣从小就在古诗词、古典文学的熏陶下长大,天生的语言天赋和丰富的文史知识使得绿衣的作文引证据典、文采飞扬。每次作文评讲课,绿衣的作文都被视为优秀范文。只要评讲作文,同学们都知道绿衣的作文必定是范文。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三毕业,绿衣一直保持这一记录。
      因为绿衣的普通话十分标准,所以,语文老师时常叫绿衣在课堂上领读课文,并且学校里的朗诵比赛和演讲比赛,都安排绿衣去参加,因而绿衣也拿了不少奖杯。同学们都羡慕绿衣那一口纯正标准的普通话。
      绿衣会做各种游戏,还会猜谜语、讲故事。同学们特别喜欢听绿衣讲故事。课间活动课,绿衣的周围人头攒动,同学们都围着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直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绿衣讲故事。绿衣用清脆的嗓音,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地给他们讲《三国演义》、《杨家将》、《岳飞传》、《聊斋》的故事,讲到慷慨激昂的动情之处,同学们都给予雷鸣般的掌声。绿衣在同学们的眼里就是个博古通今的“大人物”,她知识渊博,什么都懂,大家对她言听计从。
      绿衣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自然弟弟也跟着狐假虎威,从那时起,绿衣就是弟弟的依靠。自从弟弟上了小学,绿衣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要帮助弟弟检查作业和辅导弟弟学习,帮弟弟在作业上、卷子上以家长的名义签名,甚至还要给出席弟弟的家长会,弟弟就像个跟屁虫,什么事情都依赖绿衣。
      同在一个厂里上班的爸爸妈妈,他们下班回到家,成天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他们向来不过问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他们总是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厂里的八卦新闻,又害怕别人听见,整天窃窃私语。绿衣最讨厌窃窃私语,因为窃窃私语时的目光里有阴暗、诡异、猥琐的东西映射出来,每当他们窃窃私语时,绿衣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轻蔑与不屑。
      这天晚上,绿衣和弟弟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弟弟不时地向绿衣请教难题,绿衣总是耐心地讲给他听。爸爸妈妈这回难得没有在一起窃窃私语。
      妈妈慵懒地躺在藤椅上,又开始使唤绿衣:“丫头,帮我把桌上的报纸拿过来!”
      绿衣装作没有听见,她最讨厌妈妈叫她“丫头”,南方人喜欢称呼小女孩为“丫头”,丫头在南方人看来是个中性词,但是,奶奶曾经说过:“丫头就是丫鬟、佣人,含有鄙视人的意思。”
      “丫头!你这个丫头耳朵真憨!快点把桌上的报纸给我拿过来。”
      “沈勤同志,我重申一次,请您不要称呼我丫头,您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不是您的使唤丫头!”绿衣缓缓地说,字字句句都咬得很重。
      “哎哟!你这个死丫头,反了你!我就叫你丫头怎么了?”
      “好吧!请您尊重一点。您执意要喊的话,从此我就尊称您为沈勤同志啦!”
      沈勤一骨碌从藤椅上跳起来,要过来打绿衣,绿衣则大义凛然、纹丝不动。这时,移梦尧赶紧跑来拉住沈勤,:“绿衣还是个孩子!你不要跟她计较!”
      “我今天还就要教训教训这个死丫头!你看她那一脸傲慢的样子,我知道她瞧不起我,她跟我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当我是傻瓜吗?”
      “沈勤同志,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您,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要学会尊重人!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死丫头!别成天‘之乎者也’地拽斯文。那狗还不嫌家贫呢;那放屁还要看看风向呢;那出门还要看看天气呢;那儿还不嫌母丑呢;你拽斯文也要看看对象,我是你妈!”沈勤气急败坏,说了一大堆自创的抑或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所谓的排比句。
      “莫名其妙!风马牛不相及!”
      “死丫头!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人不带脏字。接你回来的时候,你跟你奶奶说:你不是荆轲,不会一去不复返。当时我没听懂,后来我才知道,荆轲是刺秦王的。不得了啦,你变着法儿骂我是暴君秦始皇!成天奶奶说,奶奶说。你搞清爽啊,你是我生的,你跟我一点都不亲!你这个白眼狼!”
      这个回合绿衣没有回应,她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妈妈!你不许骂姐姐啦!你不许叫姐姐死丫头!你再这样不讲道理,仲尼就不理你啦!”移仲尼为姐姐打抱不平。
      沈勤这下子愣住啦,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反啦!反啦!都是忤逆子!”
      移梦尧为了缓和僵局,只好自责地怪自己教子无方,以此来告慰沈勤,给她找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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