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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恨人心不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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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做完了家庭作业,照例开始练毛笔字。林爷爷说过:执笔在指,运笔在腕,练字像练武功,贵在坚持,贵在专注。可是今天,绿衣总是心神不定,无法专注。
绿衣是个敏锐的孩子,她觉察到爸爸这段日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她许久未听见爸爸妈妈两个人在家窃窃私语了,也看不见妈妈在家里摆弄着兰花指,有板有眼地唱越剧了。爸爸像变了个人似得,整天黑着脸,沉默无语,闷闷不乐。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就连他最宠爱的仲尼也经常莫名其妙地被训斥。绿衣心想:到底是谁惹怒了爸爸?
又是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天边出现橙色的晚霞,渐渐地越来越红,变得瑰丽绚烂,血色一般染红了天际,残阳如血啊。
绿衣呆呆地看着晚霞,仿佛看见一只红蜻蜓在飞舞,她蓦然地想起了四哥哥。四哥哥就像红蜻蜓一样飞走了,无影无踪。还有林爷爷也像红蜻蜓一样飞走了,他们都飞走了,只剩下绿衣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黯然伤神。
记得,绿衣念一年级的时候,她家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绿衣好奇地跑到隔壁去看,原来是一个留着长长的花白胡须和齐肩的花白头发的爷爷,他一副仙气十足、气定神闲,悠然自得的样子。绿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西游记》里的某一位老神仙。他没有穿像绿衣爸爸那样的中山装或者的确良衬衫,他贴身穿着一件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圆领长袖汗衫,外面加一件粗绒毛线编织的长外套,看上去很休闲,很潇洒。
他的家是一室一厅。客厅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是他的工作台。桌上放满了各种参差不齐的笔筒,里面插满了各种规格的毛笔。还有各种颜料盒,各种放着印章的方方正正盒子,还有许多大小不同、长短不一的刀子。地上则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塑料桶,桶里插满了一卷卷的宣纸、字画。绿衣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四哥哥,因为四哥哥的书房里也放满了各种笔、素描纸和颜料盒。
妈妈告诉绿衣,这个爷爷叫林道子,其实也只有五十多岁。他原本是个画家和篆刻家。因为被打成□□,所以下放到新华机械厂来接受教育,他在厂里专门负责打扫卫生。妈妈不肯绿衣经常往林爷爷家里跑,说他是坏人,他的爱人和儿子都跟他断绝了关系,厂里也没有人理睬他。绿衣不懂什么是□□,但是她认为□□也有好人,因为奶奶说舅公公是□□,可是,舅公公是好人啊,他那么慈爱,那么厚道,那么博学多才。况且,林爷爷气度非凡,他那种倜傥不羁的艺术家的魅力深深吸引着绿衣。
从此,绿衣成了林爷爷家的常客,她一放学就跑到林爷爷家,趴在桌上,看林爷爷画画、写毛笔字、刻章。帮林爷爷洗毛笔,换颜料桶里的水。
“林爷爷,您章上刻的字,绿衣怎么不认识啊?您刻的字真好看!”
“绿衣啊,林爷爷刻的是篆体字,绿衣只认识楷书。”
“林爷爷,您画的老虎真威风,您画的金鱼栩栩如生,放到水里就能游走。”
“绿衣啊,爷爷画的是国画,这儿有一幅刚画完,第一个给你欣赏。”林爷爷说着,从地上的画筒里抽出一卷画轴,轻轻地打开给绿衣看。
绿衣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爷爷,您画的这个将军是岳飞吗?”
“小鬼,你怎么知道的?”
“爷爷,因为这个身穿盔甲的将军,身后是贺兰山,这幅画上题的字是:还我河山。我读过岳飞的满江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所以他肯定是岳飞。”
“小小年纪,有才!孺子可教!绿衣,你喜欢画画还是写大字?爷爷教你。”
“爷爷,您教绿衣写大字吧!”绿衣不想学画画,因为她会不自觉地想起四哥哥。
“好!爷爷给你毛笔和字帖。写大字可是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不能懈怠啊!”
从此,绿衣每天都练三张大字,并且,过段时间就拿给林爷爷批改,林爷爷认真地将绿衣写得好的字都用红笔圈个圈。
从此,绿衣和林爷爷成了忘年交。可是,第二年,林爷爷就落实政策了,他离开了新华机械厂,回书画院工作去了。
绿衣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林爷爷的爱人和儿子开着小轿车喜笑颜开地来接他,林爷爷脸上也乐开了花,很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
绿衣心想:林爷爷被打成□□的时候,他的家人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从来都没有来看望过他,如今他平反了,落实政策了,一个个的都趋之若鹜。他们都是林爷爷的至亲,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最后,绿衣只能用“人心不古”四个字来收拢思绪。
绿衣本来是想过来跟林爷爷告别的,她还想自作多情地安慰林爷爷几句。但是,看到林爷爷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安慰。绿衣只好静静地站在他家门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林爷爷终于发现了绿衣。
“绿衣,林爷爷要走了,你以后一定要坚持练大字,记住啊!贵在坚持,贵在专注!”林爷爷送给绿衣上好的狼毫笔和上好的宣纸,就匆匆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几年以后,听说林爷爷在临海市开“林道子书画篆刻展”,绿衣欣然前往。步入展厅,映入绿衣眼帘的就是那幅国画《还我河山》,绿衣的鼻子酸酸的,心里五味杂陈。
“啪!”的一声玻璃落地破碎的巨响,打断了绿衣的回忆。是爸爸在摔茶杯。
绿衣听见了爸爸妈妈在房间里说话,说着说着,爸爸的声音越来越高,到后来简直是竭嘶底里了。爸爸一改往日斯文书生的模样,并且,还爆粗口骂人,简直不可思议。
“老梦,你小点声!隔墙有耳,这宿舍区里住的都是同厂的人。”
“怕他个球!老子是这个厂里的开国元老,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每次开炉,老子为了提高成品合格率,冒着几百度的高温,披着浇湿的棉被,几次三番往炉子里冲。老子这是在玩命啊!为厂里呕心沥血!虽然是个车间主任,但是老子从来没有一天坐在办公室享福,天天都跟车间工人在一起,解决技术问题,把好质量关。他才来了几天啊?他什么都不懂,只会坐在车间办公室里捧茶杯。还教训我:‘移主任啊,做事不要太顶真,你要学会识时务、适应环境,而不能让环境来适应你。’简直是放屁!为了适应环境就不抓质量了?就不顾集体的财产啦?”
“老梦,人家说的在理啊,你看人家多识时务,就你直肠子,不会逢迎人。”
“你扯淡!他本来就不是干事业的人!他在铸工车间做个副主任只是镀镀金,还不到半年的工夫,他就当上技术副厂长啦,不学无术,对技术和管理一窍不通。不就是嫌弃我不跟在他后面溜须拍马吗?这次报复我,不批准我升工程师,还污蔑我是造反派,更可气的是,说我是三种人。他公报私仇,太卑鄙!”
“唉!老梦,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三种人,但是你确实当过一阵司令啊,现在是有口难辩。算了吧,不就是评职称吗?咱不要还不行吗?不要跟他斗,咱们惹不起,人家有背景,听说他叔叔当过红军。”
“我呸!老子真是阴沟里翻船了,真倒霉!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老梦,算了,吃亏是福。当然有好人啊,林机厂的秦书记被批斗的时候,就是你把他保下来的,人家秦书记知恩图报,处处照顾你,你忘啦?咱家的28永久自行车,还是拿的秦书记的计划买的。这世上当然还是好人多啊。”
据说,后来这个曾经是爸爸的部下的副厂长,平步青云,坐上了临海市副市长的交椅。爸爸直到退休时,才悟出了这个道理:情商和背景比能力和资历更重要。高智商的爸爸这辈子就输在“情商低”上。
从那以后,爸爸就变得脾气暴躁,有时简直就是狂躁。爸爸虽然当年没有能够评上中级工程师的职称,但是,后来落实政策,爸爸顺利地由助理工程师越级升为高级工程师。再后来,爸爸也被提拔为新华厂的总工程师,享受副厂长待遇,一直到他退休。
所有这些事情,都验证了奶奶说的那句话:吃亏是福,人亏欠你的,老天会还给你。
转眼,绿衣快要上初中了,她的爸爸又打起了铁算盘,给绿衣注册了一个离家很近的中学——临海市第六初级中学,简称六中。绿衣当然懂得爸爸的心事,毕竟他们是双职工,不能兼顾事业与家庭。绿衣也心甘情愿替爸爸妈妈分担一部分家务。
六中里的生源大多来自当地的农民子弟,基本上都是不求上进,想混个初中毕业就进厂做工,所以学习氛围很差,教学质量也一塌糊涂。大家都是一副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逃学的、打群架的、偷盗的、早恋的五花八门样样都有。在这个学校里,不要说好好学习啦,求生存都难,能够安全地毕业,就阿弥陀佛,感谢同学的不杀之恩啦!
绿衣经常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子,或许重男轻女的爸爸就不会这样草率地断送了她的前程和学业。
绿衣从来就不是个喜欢怨天尤人的孩子,所有的伤感,所有的失落,到最后,她还是用“人心不古”四个字来收拢思绪,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