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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多情自古伤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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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绿衣儿时的世界里,她心中的“大人物”,除了无所不能的奶奶和神通广大的四哥哥,就要数多才多艺的叔叔了。
国庆节放假,叔叔从东北回来了。叔叔很帅,长得像极了杨子荣。每次只要听说叔叔要回来了,绿衣就赶紧把叔叔的房间打扫一番,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因为她知道,叔叔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他的白衬衫、白袜子、白球鞋都是雪白雪白,没有一点污渍。他的茶缸、毛巾、脸盆不管用过多少年,都一尘不染,像新的一样。
叔叔还躺在被窝里睡觉,绿衣蹑手蹑脚跑进叔叔的房间,爬上床,开始对叔叔“酷刑伺候”,捏鼻子、拎耳朵、咯吱脖子……叔叔佯装打呼噜,见叔叔仍然对她置之不理,绿衣只得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她拿起叔叔的口琴,对着他的耳朵使劲地吹出乱七八糟的噪音。叔叔最听不得没有节奏的凌乱的杂音。他一个骨碌翻身下床,揪住绿衣的衣服,将她高高举起,满屋子旋转。叔叔的双臂非常有劲,绿衣的身体随着叔叔的双臂此起彼伏,绿衣笑着喊着:“坐飞机喽!”
这时,奶奶总是在厨房里喊着:“建国!不要疯了,快来吃早饭!”
绿衣已经七岁了,她只长脑子,不长个头。依然是一副胖乎乎、婴儿肥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叔叔利用放假时间,教绿衣学习汉语拼音和算术,冰雪聪明的绿衣不管学什么东西都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没几天工夫就全部学会了。
叔叔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他酷爱运动,其次是音乐。清晨,叔叔不是跑步,就是打太极。站在院子里的叔叔,一袭宽松的白衣,微风吹来,衣袖翩翩起舞,仙气十足。他的一招一式都是那么得落落大方,潇洒自如,仿佛他是一个冷峻的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把所有的功力都化作掌中的真气,轻轻一推掌,就能排山倒海。
这天下午,叔叔的几个单身汉同事,都过来聚会。他们一来就开始切磋音乐,都是一群音乐爱好者。绿衣的叔叔擅长打扬琴,他把杨琴置于架子上,站在琴架前面,左右手各执琴竹,分别敲击在两侧的弦上,抑扬顿挫的动人乐曲,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千军万马。绿衣听得如痴如醉。这时,只见另外一个矮个子的叔叔,他坐在一张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大腿上摊一块白布,把二胡的琴筒搁在白布上,他右手握琴弓,左手扶琴杆,拉弓,推弓,发出悠扬的声音。看似容易,绿衣也试着拉几下,难听得像杀猪一样。还有一个胖胖的叔叔,拉的乐器很有趣,琴头和琴颈有点像二胡,圆圆的面板像个娃娃脸,左右两边两个音孔,就像两个大眼睛,叔叔说这个叫做“阮”。绿衣就是他们的忠实观众和铁杆粉丝,一个曲子结束,绿衣就大声喝彩,陶醉在欢乐的音乐之中。其实,他们应该组成一支民乐演奏乐队,名字应该叫“男子十二乐坊”。虽然现在“女子十二乐坊”里的美女都站立着拉二胡,但是,绿衣认定二胡还是应该安静地坐下来拉。因为人的印象都是先入为主,绿衣第一次看二胡演奏时,是坐着演奏的。
绿衣好久没有跟四哥哥联络了,因为四哥哥要考初中了,功课很紧,不能耽误他的学习。另外,“妈妈”又生了个小弟弟,四哥哥的爸爸还请了个保姆,专门负责照顾弟弟。现在“妈妈”的眼里只有小弟弟。绿衣发现“妈妈”看着小弟弟的眼神,跟看四哥哥时的眼神完全不同。她凝视着小弟弟的时候,眼睛仿佛噙着热泪,眼神里不掺一点杂质,是一种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纯洁的眼神。这眼神映射出她心里的波涛汹涌和热血沸腾,这眼神能感动银河系,这眼神能融化南极的冰川。四哥哥像变了一个人,绿衣完全不认识他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表情凝重,似乎忘却了所有往日的欢乐。也许,是学习压力太大,也许是他缺失了母爱,也许,这就是四哥哥的本来面目吧。当时,绿衣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四哥哥,我长大以后,你一定要娶我做老婆。绿衣觉得没有四哥哥的日子很无聊。其实,绿衣也能理解四哥哥的心情,她与四哥哥同病相怜。那天当奶奶把一张三人合影递给绿衣看时,绿衣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照片上的爸爸、妈妈是自己的爸爸妈妈,那个弟弟也是她的弟弟,她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胸怀再宽广的人也不愿意承认蓦然间从天而降的三个陌生人,竟然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弟弟。
天有不测风云,由于换季时冷暖无常,绿衣得了感冒,开始咳嗽了。奶奶本来以为吃点感冒药,喝点糖浆就好了,谁料,绿衣越咳越厉害,特别是夜里,痉挛得咳嗽成串,有时候一口气喘不上来。绿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一阵一阵地剧烈咳嗽着,双眼瞪得圆圆的,面红耳赤,涕泪交加,十分痛苦。奶奶看着绿衣难受,也陪着落泪,奶奶急得一夜之间白了头。
后来,奶奶抱绿衣到医院里化验血象,原来是得了百日咳,赶紧注射青霉素。因为,那个年代的医疗卫生条件差,没有百日咳的疫苗。如今的孩子都接种百日咳疫苗,再不用担心百日咳了。经过这场病痛,绿衣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小小年纪的她,懂得了人要学会坚强、学会淡定,生命是最可贵的,任何东西跟生命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绿衣大病初愈以后,有一天,叔叔带了一个阿姨到家里做客。这个阿姨扎着两根短短的小辫子,辫梢还扎着两根绸丝带。绿衣觉得这个阿姨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神态非常像“妈妈”。当然,这个“妈妈”是指四哥哥的妈妈。绿衣非常喜欢这个阿姨,奶奶叫她称呼这个阿姨为杨姑姑。绿衣笃定地认为杨姑姑肯定是杨家将的后代,忠肝义胆,心地善良。
杨姑姑的父亲是个牙医,奶奶去拔牙的时候,跟杨医生聊天,杨医生说起他在机械厂工作的小女儿还没有对象。就这样,阴差阳错就成就了一段姻缘。
有一次,杨姑姑带着绿衣到她工作的车间去参观,绿衣看见车间里有好多巨大的机器,蔚为壮观。杨姑姑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头戴工作帽,双手转动着像方向盘似的东西,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简直帅呆了。绿衣心里暗暗决定,长大以后一定要当个像杨姑姑这样的工人。
绿衣长大以后,常自嘲自己从小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她年少时的理想就是:第一,长大以后嫁给四哥哥,第二,长大后当个开大机器的工人。可惜,她最终都未曾如愿以偿。
每次,杨姑姑来到家里,总是先是跟奶奶打个招呼,叫一声:“婶儿!”,然后就钻进叔叔的房间。绿衣就像特务一样,趴在门缝隙外、窗台上,用偷看,偷听的卑鄙的方式侦查,然后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奶奶。
有一次,绿衣偷窥到叔叔牵着杨姑姑的手,杨姑姑满脸通红。于是,绿衣就忍不住问奶奶:“奶奶!叔叔是不是要娶杨姑姑做老婆?叔叔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
奶奶笑笑:“你这个人精!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奶奶问她:“你喜欢杨姑姑吗?”
“也喜欢也不喜欢!”
“绿衣。告诉奶奶为什么呢?”
“因为杨姑姑人长得漂亮,心眼好,还会开大机器。叔叔喜欢杨姑姑,奶奶喜欢杨姑姑,绿衣也喜欢杨姑姑。”
“那你为什么又说不喜欢呢?”
“因为,叔叔娶了杨姑姑,他就不喜欢绿衣了,他就没有时间跟绿衣玩了。”
“绿衣,叔叔娶了杨姑姑,依然会喜欢绿衣啊”
“奶奶,叔叔看杨姑姑时的眼神跟看绿衣时的眼神不一样。就像四哥哥的妈妈看小弟弟时的眼神,跟看四哥哥时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
奶奶始终没有听懂绿衣说的话,绿衣知道她无法改变这一切,因为叔叔终究要结婚,这个结局早已注定。
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春,叔叔结婚了。叔叔的房间里添置了几件新家具,买了缝纫机和收音机。太姥姥、奶奶说:“咱们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建国的婚礼一定要隆重”。奶奶亲手绣了鸳鸯戏水的枕巾,亲手做了印有“新郎”、“新娘”的缎带红花,亲手布置了新房,叔叔的新房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家具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
叔叔租了两辆公交车,接杨姑姑娘家的亲朋好友,又租了一辆带帆布车篷的三轮车,接新娘子。叔叔的那些“男子十二乐坊”的单身汉朋友都跑过来祝贺,闹新房。
奶奶的小脚走路不灵便,就对绿衣说:“绿衣啊!新娘子的车快到了,你赶紧到巷子口去接杨姑姑。”
绿衣走出巷子,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好远好远,终于看见一辆三轮车,车篷挂了个红色绸缎的大红花,喜气洋洋的。绿衣料定车里坐的肯定是杨姑姑,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到三轮车前,刚准备开口,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杨姑姑今天的身份不同了,她今天就是叔叔的老婆了,我不能再称呼她姑姑了,应该改口叫她婶婶。于是,绿衣打开嗓门,冲着车子里喊着:“婶婶!婶婶!我来接你回家!然后对登三轮的老头说:“爷爷!你跟我走,我家就在前面!”
绿衣真是风一样的女子,她一路飞奔,一路高歌:“接新娘子喽!婶婶是新娘子!我有婶婶啦!”婶婶坐在车里,心想:这孩子反应真快!见到我一下子就改了称呼。她突然间叫我婶婶,我还真不太适应。
一转眼,绿衣八岁了,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由于绿衣的户口不在本地,无法报名注册,这下可把奶奶急坏了。
奶奶发电报给绿衣的爸爸妈妈,叫他们火速过来,商量绿衣上学的事宜。奶奶一心要把绿衣留在身边。
移梦尧和沈勤,带着四岁的儿子乘火车来看绿衣。自从他们夫妇二人把八个月大的绿衣送到奶奶家,骨肉分离已经整整七年了。
绿衣看到过他们仨的合影,见面时也不感到惊讶,淡定得超乎想象。绿衣礼貌跟他们打招呼、寒暄,一点儿也不胆怯。
弟弟的眼睛很漂亮,浓密的睫毛长长的,眨眼的时候忽闪忽闪的。他白白胖胖的,虽然嘴唇有缺陷,但是瑕不掩瑜,总体来说,他还是挺可爱的。但是,他虽然已经四岁了,仍然不会讲话,只会傻笑着发出几个简单的不用拐弯的单音,诸如:帽帽、饭饭、家家之类。他只会叫爸爸妈妈,其他像奶奶、姐姐,他一律不会叫。他还不太会走路,跌跌撞撞的,需要搀扶。
奶奶告诉绿衣的爸爸妈妈,绿衣前段日子得了百日咳,病得很厉害,现在已经康复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绿衣上学的问题。
这几天,绿衣经常看见爸爸跟妈妈在一起窃窃私语,绿衣不太听得懂他们讲的话,但是,他们却以为绿衣能全部听懂他们的话。于是,讲话时都特别谨慎,只要看见绿衣靠近他们,他们的窃窃私语就立刻戛然而止。绿衣知道他们在防备着她。从那个时候起,绿衣就明白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道理。她认为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从窃窃私语开始的。
有一天,爸爸妈妈找绿衣谈心,他们背着奶奶,把绿衣领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爸爸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绿衣啊!这次爸爸妈妈要带你回家,你必须回家上学。”
“为什么呢?奶奶说你们可以把户口转过来的,我要在这里上学!”
然后,绿衣就听见妈妈跟爸爸窃窃私语,大概意思是:奶奶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照顾绿衣,奶奶不会照顾孩子,让绿衣生了一场大病,差点送了性命。现在弟弟还不会走路,绿衣回家上学可,以帮着照顾弟弟,还可以帮着做家务活。
后来,绿衣的爸爸妈妈跟奶奶说了一大堆道理:什么南方的教育质量高,什么姐弟俩一起好相互照应,什么绿衣放暑假可以过来看奶之类的话。奶奶仍然不肯答应,她实在割舍不下绿衣。
后来,绿衣的妈妈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话,扭转了乾坤。她说:“我们自己生的孩子终究要归我们的,不可能给别人使唤的!”
这句话让奶奶醍醐灌顶,绿衣瞥见了奶奶当时的表情,就像四哥哥那天的表情一样,眼神空荡荡的,心里凉飕飕的,好像被一剑击中了要害,痛彻心扉,是一副失落的、委屈的、痛苦的、悲凉的、沮丧的神情。
既然要走了,绿衣想,无论如何要跟四哥哥告别一下。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天边出现橙色的晚霞,渐渐地越来越红,变得瑰丽绚烂,血色一般染红了天际。绿衣和四哥哥肩并肩坐在他们经常捞金鱼、捕蜻蜓、捉蝴蝶的池塘边。晚霞把整个池塘里的水浸染得通红。四哥哥如今已经是个中学生了,他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俨然一个翩翩少年。
绿衣故作豪迈地说:“四哥哥,我马上要回自己的家了。我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来接我了。”
四哥哥看了绿衣一眼,依旧沉默无语。绿衣又说:“四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做老婆!”
四哥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一阵沉默之后,他表情凝重地说: “小屁孩!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妈妈不是亲妈妈。外婆说,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是我害死了她。三姐前面还有两个双胞胎姐姐,两岁时夭折的,我和三姐从小都是外婆带大的,我们从小就没有妈妈。我七岁的时候,爸爸给我们找了个妈妈,她对我和三姐都很好,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可是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宝宝,她不爱我们啦,我没有妈妈了。”
四哥哥一口气说完,然后,很使劲地强忍住泪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出来。
这时,几只蜻蜓从池塘飞过,在霞光的普照下,像是披着红色的外衣。
“四哥哥,你看!红色的蜻蜓!红蜻蜓!”
“小屁孩!既然你要走了,我教你一首歌吧!以后,只要你唱起这首歌,我就能听到。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啊,童年时候遇到你啊,那是哪一天?……”
绿衣终于要走了,奶奶把她送到巷子口,奶奶很难过。绿衣却故作淡定地对奶奶说:“奶奶!您不要难过,我又不是荆轲,壮士一去不复还,我还会回来的。”
奶奶转身回家去了,绿衣看着奶奶蹒跚的背影,她料定奶奶转身之后,肯定哭成个泪人。
绿衣走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奶奶就像疯了一样。只要听见有小女孩叫“奶奶”,她就连忙答应,顺着声音到处找寻,声声呼唤:“绿衣!绿衣!”她一直以为绿衣还留在她的身旁。
一样的火车,一样的旅途,一样的旅人,只是起点和终点与七年前恰恰相反。
绿衣坐在火车上,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奶奶的日子,她将怎么活?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骨肉分离?她八个月大的时候,与父母骨肉分离,现在八岁的她又要与奶奶骨肉分离。分离、分离、分离,人啊!为什么总要分离?总是聚少离多?
绿衣望着车窗外面的景物,肝肠寸断。她也学着四哥哥的模样,倔强地强忍者泪水。她低声地唱起了那首歌谣:
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啊?
童年时候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十五岁的小姐姐,嫁到远方。
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音信也渺茫。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你在哪里啊?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