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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郎骑竹马弄青梅 ...

  •   岁月无情,催老了我们的容颜,偷走了年少时的欢声笑语,但并不是所有的美好记忆都能被时光偷走,总有一些事情会铭刻在心底,谁也夺不走,抹不掉。每个风起云涌的瞬间,蓦然回首,曾经的记忆依稀仿佛就在眼前。
      在绿衣的记忆里,奶奶的双手枯瘦得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下面的青筋,她的十个指头细长像竹竿,每个指关节都突出来,就像竹节一样。这双手无所不能,洗衣、做饭、绣花、缝衣服、纳鞋底、喂鸡、种菜。这双手抚慰着她的童年,触摸着她的心灵,拉扯着她长大,这双手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绿衣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里分别捏着两根粉红色的头绳和两根发卡,奶奶则坐在绿衣身后的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把牛角梳子,左手向上拢着绿衣的头发,在她的头顶高高地盘起一个发髻,然后扎上头绳,再把散落的几根短头发用发卡夹住。奶奶每天都给绿衣变换不同的发型,有时扎两条麻花辫;有时扎上许多根小辫,像新疆姑娘似的;有时扎一条像李铁梅那样的独根长辫;有时在耳朵两边盘起两个发髻。奶奶从来不肯剪刘海,她总是把绿衣的大额头全部显露出来,她认为:露额头就是露“才气”,整个人都会显得很自信。后来,绿衣的妈妈来接她回临海时,奶奶还特地再三嘱咐她,不允许给绿衣剪头发和刘海。
      奶奶的指尖轻轻地、缓缓地滑过绿衣的发梢,刹那间的温暖氤氲了一个世纪,绿衣一辈子都无法忘怀那透过指尖的温柔。
      奶奶慢条斯理地说:“绿衣啊!你今年满五周岁了。今年夏天还没有去照相馆照相呢。这不,你大妈妈昨天把哥哥们接回家上学了。今天总算有空闲,咱们去照相吧。”
      奶奶每年都要带着绿衣到照相馆去拍一张全身照,然后寄给绿衣的爸爸妈妈,让他们夫妻俩看看自己的闺女张得白白胖胖的。绿衣的爸爸妈妈除了每月寄来十五元生活费,很少寄信和寄东西过来,从来也没有过来看一眼绿衣,对绿衣来说,他们就是陌生人。难道他们夫妻二人就日理万机到如此地步吗?奶奶隐隐约约感到不安,绿衣跟爸爸妈妈之间的亲情会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原因而疏远,可是,奶奶也无能为力。
      奶奶拉着绿衣的小手去照相馆照相。她们先是步行了一段路程,然后乘坐公共汽车。绿衣靠窗坐在奶奶身边,奶奶指着窗外的一片波涛汹涌的湖水,问道:“绿衣,快看!潘家湖和杨家湖。还记得吗?‘潘湖浊,杨湖清’是怎么回事吗?”
      “奶奶,我知道!奶奶说过:潘仁美是个奸臣,他陷害杨家将,他家的湖水就像他一样又脏又浑。杨家将世代忠良,光明磊落,所以杨家的湖水是清澈的。”
      五岁的绿衣,已经养成了泾渭分明地划分好与坏,丑与恶的习惯。其实,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后来,绿衣的丈夫姜小白,曾经说过一句话: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是各自的观念和所处的角度不同而已。也许,姜小白的话是正确的。因为许多年以后,绿衣才知道‘潘湖浊,杨湖清’的真正原因是:杨家湖岸边人烟稀少,而潘家湖岸边人烟稠密,有很多豆腐作坊,湖水严重污染,人为地造成了湖水浑浊。‘潘湖浊,杨湖清’的传说跟忠臣和奸佞没有关系,况且,现在的潘杨湖已经更名为龙亭湖了。
      “看见潘杨湖中间那远处的龙亭了吗?绿衣有没有到那里去玩过啊?”
      “奶奶,我去过的,是奶奶带我去的。我知道龙亭是大宋皇帝的皇宫。”
      “绿衣还去过哪些地方啊?”
      “奶奶,绿衣还去过禹王台公园,还爬过铁塔,不过,铁塔不是铁做的,是木头的。还去过相国寺,绿衣最喜欢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地方和那棵大柳树……”绿衣如数家珍的叙说着。
      绿衣一直笃定地认为,相国寺里的那棵柳树就是当年鲁智深拔起过的。后来,绿衣纠正了这个幼稚的错误,既然鲁智深已经把柳树连根拔起了,这棵树怎么还能活到现在呢?难道成了树精了吗?可见,年少时认定的结论,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人的认知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不过,在“七朝古都”的皇城根下长大的绿衣,在奶奶的悉心教导下,她对历史、传统文化的理解以及看待问题的思维方式还是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筹的。
      “奶奶,咱们到了包府坑啦,我要到舅公公家里去跟芮姑姑玩。”
      “绿衣,咱们今天还要去照相馆呢,下次去舅公公家里玩吧,正好顺便把太姥姥也接回来。”
      舅公公是奶奶的哥哥,他家就住在包公祠附近,奶奶经常带绿衣去舅公公家玩。舅公公是一所高中的校长,前几年,他被打成了□□,发配到芮城县去劳动改造,同年,舅奶奶生下了他们最小的女儿,舅公公就给她取名叫“思芮”。芮姑姑其实也是个孩子,她只不过比绿衣年长七岁,她也是绿衣儿时最好的玩伴。
      绿衣和奶奶两人来到了照相馆,给绿衣照了张全身照。另外,奶奶还跟绿衣一起照了张合影,这张合影一直被绿衣珍藏在身边。
      奶奶每年都要给绿衣照张相片,再简单地写下几行家书,无非是:绿衣又长高了,会背一百多首唐诗等等之类的话,然后例行公事地寄给绿衣的爸爸妈妈,也不指望他们回复。然而这次,刚把照片寄过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梦尧的回信。信里说:沈勤去年生了个儿子,起名叫“移仲尼”。并且,移梦尧还在信封里还夹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和一张儿子周岁的半身照。奶奶把照片拿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着印着“仲尼周岁快乐”字样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男孩胖乎乎的,五官和脸型都长得跟二儿媳沈勤一模一样,眼睛倒是有点像绿衣,但是,他目光呆滞,眼神里根本就没有绿衣的那股机灵劲儿。奶奶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对劲儿,原来,这孩子的上嘴唇微微豁开,是个兔唇。奶奶叹了口气:“作孽啊!这生儿育女的只求孩子健康、聪明,没有什么缺陷就好啦。梦尧这么要强,生了这个儿子心里一定不好受,要不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如果将来可以做个手术修补一下就阿弥陀佛啦!”
      奶奶把这张三人合影的照片递给绿衣看:“绿衣!这是你的爸爸和妈妈,中间的是你的小弟弟,他叫仲尼,比你小四岁,你现在是姐姐啦。”
      绿衣仔细地看着照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她不认为照片上的三个人是她的家庭成员。在绿衣的心目中,她的家庭成员除了太姥姥、奶奶、叔叔、舅公公、舅奶奶、芮姑姑还有“妈妈”和四哥哥。她心里认定的“妈妈”,其实是四哥哥的妈妈,四哥哥又是谁呢?绿衣从来都不知道四哥哥的名字,这也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记得,绿衣四岁的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一会儿在花圃里赏花,扑蝴蝶,一会儿跑到菜地里假装小白兔拔萝卜。她时而静如处子,时而动如脱兔。她自娱自乐,玩得正欢。忽然,无意中的一次转身,她发现菜地南面一间房子的窗户打开着,窗子里有个小男孩目光炯炯地正注视着她,四目相对,绿衣吓了一大跳,惊魂失魄地大喊:“奶奶!有小偷!”
      奶奶听见绿衣大叫,赶紧蹒跚着跑出来,只见绿衣一个人站在菜地里:“绿衣,哪里有小偷啊?小偷在哪里?”
      绿衣指着开着的那个窗户说:“奶奶!里面有个哥哥偷看我!”
      奶奶感到莫名其妙,谁这么无聊?偷看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奶奶跑到跟前一看,窗户里有个掉了颗门牙,还未来得及换上新牙的小男孩,他正惊慌失措,一脸尴尬。奶奶心想:这户人家才外地刚搬过来不久,也不知道他们家里是什么情况。要么,我过去拜访一下新邻居。于是,奶奶就领着绿衣去他家敲门。
      “大娘!请问您找谁?”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打扮得很时髦,头发烫成大波浪,身穿一件真丝睡袍的年轻女人。她长得不算漂亮,眉毛弯弯的,眼睛细细的,但是笑容可掬,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奶奶忙说:“闺女!我是你们家的邻居。我带孙女过来串串门,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大娘,您请进。”
      奶奶和绿衣踏进了客厅,女主人客气地忙着让座、倒茶。家里的条件挺不错,摆放着皮沙发、铜制的落地座钟、收音机、唱片机、缝纫机,家里收拾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
      奶奶说明来意:“闺女,你不要客气,我说几句话就走。你们家的北山墙挨着我们家的花圃和菜地,我孙女经常在菜地里玩,她说有人偷看她,把她吓坏啦。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所以,我特地来你们家拜访一下。”
      这个年轻的女主人红着脸,连忙说:“大娘!我爱人经常出差,家里就我和十岁的闺女、九岁的儿子三个人。”她转身朝着书房方向喊着:“三三,小四,家里来客人啦,你们出来打声招呼。”
      这时,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高高瘦瘦的俊俏女孩和一个斯斯文文,粗眉毛,高鼻梁的英俊男孩走了过来。
      奶奶觉得这两孩子很俊俏,模样都不像他们的妈妈,或许,他们的长相随爸爸。奶奶又觉得纳闷:这个女主人都生了四个孩子了,而且孩子都这么大了,她却这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估计是早婚早育吧。初次见面,也不方便打听。
      绿衣一眼就认出这个偷窥她的小男孩,还没有等她开口,那个男孩就礼貌地向绿衣的奶奶解释道:“奶奶您好!我是学画画的,小妹妹经常在花圃里和菜地里玩耍,她的五官长得很有特色,我就把她当成了模特,我给她画了好多素描头像和动态速写。”说着,他奔向书房,拿出一沓素描和速写,他画画的技法虽然不太熟练,但是,造型拿捏得很准,画得惟妙惟肖,的确很像绿衣。绿衣看到这个男孩把自己画得如此活泼可爱、栩栩如生,立刻对他肃然起敬。
      奶奶听见女主人称呼这两个孩子为“三三”和“小四”,于是,就叫绿衣称呼女孩为“三三姐”,称呼男孩为 “四哥哥”。
      从此,绿衣就成了四哥哥家里的常客。绿衣从小就喜欢跟比她大几岁的孩子玩,她不喜欢跟比她年龄更小的孩子一起玩,她觉得小孩子无知,不讲道理,大孩子可以教她许多她不懂的东西,还可以让着她,保护她。绿衣听见四哥哥在家里叫“妈妈”,她当时也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反正鹦鹉学舌,跟在四哥哥后面喊呗。一开始,四哥哥的妈妈不肯答应,后来被绿衣喊成了习惯,她也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从此,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绿衣的“妈妈”。在绿衣的眼里,被称作妈妈的人,最起码也应该是这种说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笑眯眯的,和颜悦色的样子。
      四哥哥在绿衣的眼里,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他不仅会画画,还会爬上树枝捉知了,还会用一根废弃的铁丝、一个网兜、一根竹竿做成扑网,用来扑蝴蝶,捞金鱼。他还会教绿衣做许多游戏,特别是“工兵抓小偷”的游戏。四哥哥蒙住自己的眼睛扮演“工兵”,让绿衣扮演“小偷”躲起来,藏好了之后,“工兵”就开始抓“小偷”。绿衣每次被抓住的时候,都拼命地耍赖,轮到她抓四哥哥的时候,她找不到人就大声叫喊:“四哥哥,你给我出来!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不跟你玩了。”
      她每次都这样喊着:“一、二、二点五、二点六……”
      当她数到二点九的时候,四哥哥准会乖乖地走出来,举手投降。
      四哥哥比绿衣大五岁,他早已经是个识文断字的小学生。只要四哥哥一放学,绿衣就跑到他家里找他玩。“妈妈”总是笑眯眯地拿出糖果给绿衣吃,或许是总被亲热地称呼为“妈妈”,潜移默化之下也就认定了绿衣这个孩子,抑或是她打心里喜欢这个能背上百首唐诗,会讲《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的聪明女孩。“妈妈”总是拿出好多绿衣从来没有品尝过的零食,其中有一种叫“巧克力”的东西特别好吃,绿衣一辈子也忘不了这软糯丝滑、香浓可口的滋味。
      “妈妈”并不漂亮,但是她穿的衣服非常漂亮,摸起来像丝绸一般滑爽。她有好多绿衣看不懂的衣服,绿衣对“妈妈”的几个五颜六色的像两个碗状的垫着厚厚的海绵的东西很好奇,“妈妈”告诉她:这个东西叫做胸罩,就是大人穿的内衣。绿衣很羡慕“妈妈”穿上这种内衣,胸部很饱满,身材很漂亮的样子。
      当然,绿衣最感兴趣的并不是巧克力和“妈妈”的内衣,她最感兴趣的是四哥哥的书房。她喜欢翻看书房里书橱上的花花绿绿的书和杂志,有一本叫《儿童时代》的杂志是绿衣的最爱。她和四哥哥肩并肩坐着,四哥哥翻开《儿童时代》一页页彩色的纸张,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四哥哥用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地念着,绿衣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顶礼膜拜的神情。绿衣喜欢听四哥哥讲故事,因为四哥哥讲的故事与奶奶讲的故事大相径庭,四哥哥讲的故事有:小红帽、白雪公主、睡美人、阿拉丁神灯、渔夫与魔鬼等等。
      绿衣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四哥哥一起去看露天电影。夏天,孩子们放暑假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华建公司生活区的篮球场,就会挂上一块幕布放映露天电影。大人和孩子们都早早地搬张小板凳,兴奋地坐在荧幕前面等候。夜空下,当放音机投射的光束打到荧幕上,顷刻之间,原本嘈杂的、喧闹的可容纳几百人的篮球场,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聚精会神地观看,生怕错过一个镜头,漏掉一句台词。
      那天晚上,放映的露天电影是《闪闪的红星》,篮球场上人头攒动,观众爆满。当绿衣和四哥哥搬着小板凳赶过来时,根本就找不到地方坐下来,绿衣心急如焚,抓耳挠腮、搓手顿脚。这时,四哥哥急中生智,他拉着绿衣来到了荧幕的背后,坐在反面看电影。如此这般有两个好处:第一、眼前不会被高个子的大人挡住镜头。第二、看到的影像十分奇特、新颖、别致,感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电影散场了,绿衣和四哥哥走在回家的路上。绿衣又开始了自导自演,她硬逼着四哥哥:“四哥哥,这次你扮演胡汉三,我扮演潘冬子。”并且命令他:“四哥哥,你必须问我:你到底是谁?”
      四哥哥不服气:“这次怎么又要我演坏人?我每次都演坏人!不是演坐山雕就是演黄世仁,要么就是演日本鬼子,为什么你总是演李铁梅、韩英、杨子荣?难道我长得像坏人吗?”
      “四哥哥!你到底演不演?不肯演的话就必须背我回家!”
      “算了,我还是演胡汉三吧!你这么胖,我哪里背得动?”
      经过一番较量,好戏上演了。四哥哥万分惊恐地问:“你到底是谁?”
      然后,绿衣眼睛瞪得像铜铃,大义凛然地回答:“红军战士潘冬子!”然后做了一个抡起斧子将要砍下来的动作,这时四哥哥还必须配合剧情,惨叫了一声:“啊!”……
      在绿衣的眼里,四哥哥比潘冬子英俊多啦。四哥哥不但神通广大,而且是最听她使唤的人,四哥哥从来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四哥哥的妈妈就是她的妈妈,四哥哥的家就像她的家一样,她感到她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除了有奶奶,也有妈妈,还有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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