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白衣卿相》风舞柔柯

6、小荷才露尖尖角

　　一阵凉风吹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弯明月静静地挂在树梢。深蓝色的天幕中镶嵌着钻石般闪烁的星斗，夏夜的星星可真多啊！像是天上街市的人们提着的灯笼，数也数不清。浩瀚的宇宙中，多一颗或者少一颗星，人们根本不会在意，然而看星星的孩子会记住这颗星，它曾经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给夜空增添了几分光彩，也给孩子们增添了几分奇思妙想。
　　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有节奏地此起彼伏，一群金闪闪的萤火虫飞来飞去，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洒落人间。
　　月光如水，一泻千里，照在绿衣家的小院里，照着纳凉的老人和孩子。绿衣的太姥姥早已感觉困倦，她回屋睡觉去了。
　　五岁的绿衣和奶奶，还有邻居家的几个孩子，都脱了凉鞋，坐在小院当中空地的一张凉席上纳凉，她们仰着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奶奶！那个最耀眼的，看上去像一只大勺子是什么星星？”
　　奶奶摇着芭蕉扇：“绿衣，那是北斗七星啊。你仔细看，那个大勺子的勺柄指向南方。绿衣，你再看，那一大片星星叫银河，隔着银河的两个最亮的星星，分别是牛郎星和织女星。”
　　“什么是牛郎星和织女星？”
　　“牛郎星和织女星是两个星星，人们给这两个星星编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奶奶！给我们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吧！”孩子们很好奇，央求奶奶讲故事。
　　“中！我跟你们讲。从前啊有个放牛娃叫牛郎，他是个孤儿，跟着哥哥嫂嫂过日子，嫂嫂虐待他，后来啊有个叫做织女的仙女下凡来到人间……”奶奶摇着芭蕉扇娓娓道来。
　　“孩子们，奶奶的故事讲完了，你们该回家睡觉啦！”
　　“移奶奶！我们不回家。要么我们来猜谜语吧！”二妮饶有兴致地提议。
　　“中！中！中！猜谜语，猜谜语。奶奶考考你们谁聪明。你们听好了：弟兄六七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全扯破。猜猜是什么，你们每顿都要吃的哟。”
　　“奶奶！我知道是蒜。”绿衣抢先回答。
　　“绿衣答对啦！再来一个：天热爬上树梢，总爱大喊大叫，明明啥也不懂，偏偏爱说知道。”
　　“奶奶，我知道是知了，也叫蝉。”绿衣又一次抢答。
　　“嗯，绿衣又说对了。”奶奶点了点头。
　　“孩子们听好了：小飞虫，尾巴明，黑夜闪闪像盏灯，古代有人曾借用，刻苦读书当明灯。谁知道是啥？”
　　“奶奶！我知道，是萤火虫。”绿衣胸有成竹地回答。
　　“绿衣，你怎么全部都会，那你说说为什么是萤火虫？”二妮有些不服气。
　　“二妮姐姐，因为奶奶跟我讲过囊萤映雪的故事，囊萤是说的车胤小时候家里穷，夏天用白色的布袋子装满萤火虫，当做灯笼照着书本读书。映雪是说，孙康冬天用雪的反光来读书。记得奶奶还说过，孙康是俺们河南人。”绿衣骄傲地回答。
　　“奶奶再来一条，绿衣你不要回答，让二妮她们回答。”奶奶继续出题。
　　“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看不见。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梅花看不见。打两样东西。”
　　一阵沉默之后，孩子们交头接耳，抓耳挠腮，说不出答案。
　　奶奶看了一眼绿衣，“绿衣，你想好了吗？是什么？”
　　“奶奶！我知道。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看不见，说的是雨。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梅花看不见，说的是雪”
　　几个孩子都半信半疑，等待奶奶公布正确答案。
　　“绿衣，你说说，为什么是雨和雪啊？”奶奶追问绿衣。
　　“因为，有一天，奶奶带绿衣到龙亭东湖去玩的时候，正好下雨，绿衣亲眼看见雨像千条线，掉到湖里就看不见啦。奶奶去年教我学数数字的时候，教过郑板桥的一首《咏雪》诗：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二妮她们几个孩子，倾听着绿衣的侃侃而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早啦！孩子们都回家睡觉吧，明天晚上再过来玩！奶奶给你们讲故事。”
　　绿衣静静地睡去，睡梦中脸上露出幸福的笑靥，奶奶搂着绿衣，像搂着一个稀世珍宝，她心里念叨着：这孩子记性好，心思细，将来必成大器。
　　“太姥姥！奶奶！俺们来看您们来啦！”
　　四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身高参差不齐的男孩，推开院门，一拥而入。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孩，肩上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帆布包。他们一个个汗流浃背，都穿着一套军绿色的确良衣裤，袖子和裤腿明显很短，一副捉襟见肘的模样。
　　太姥姥被舅公公接回家小住几天，还没有回来。奶奶在房间里做针线，她听见院里的叫喊声，立刻移步三寸金莲，颠簸着走出房间，绿衣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奶奶跑出来一看，诧异地叫起来：“咦！俺的乖孙啊，你们四个怎么来啦，都放暑假了吗？爸爸有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奶奶！是妈妈送我们来的，她被我们甩在后面啦，女人啊，真磨叽！”背大帆布包的高个子男孩，气喘吁吁地告诉奶奶。
　　“健健！你快把包放下来。康康、强强还有壮壮，你们赶快进屋洗把脸，奶奶待会儿买冰糕给你们吃。”
　　奶奶正跟四个孙子说着话，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刺耳的高分贝的声音。
　　“妈！这几个小祖宗跑得可真快！我怎么也追不上。哎哟！累死我啦！”绿衣抬头看见一个中等身材，上身穿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穿蓝色的确良裤子，留着短发，眼睛和嘴巴都很大的圆脸女人。只见她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她的头昂得高高的，腰杆挺得笔直的。她边说话边弯下腰来捶腿，她瞥见了绿衣：“哎哟！这个小妮子是梦尧的闺女吧？”
　　“慧云啊，是梦尧的闺女，名字叫绿衣。绿衣，快叫大妈妈，大妈妈是这四个哥哥的妈妈。”
　　“大妈妈您好！您长得真好看，有点像□□。”
　　“这小妮子说话有水平，我还真没法回答，我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大妈妈走得匆忙，也没有给你带见面礼。”何慧云扬着眉毛，笑眯眯地看着绿衣，她从绿衣的脸上仿佛看见了移梦尧的影子，她的目光瞬间暗淡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气。
　　何慧云心里翻腾着：这个移老二真霸道，真自私！为了他自己读大学，害得我们家克成只上了个技校。他读大学的时候，克成还逼着我隔三差五地给他送零花钱，克成真傻！移家上上下下，老的小的，全靠我们家克成供养着。我的四个儿子都是我妈妈一手带大的，移老二的脸皮真厚，生了个闺女，还大老远的把孩子送给老娘带，总想着占便宜。真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慧云啊，绿衣是你的侄女，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套！”移秀淑的心里明镜似的，自从二儿子梦尧把绿衣送过来，她的大儿媳何慧云就心中不快，非常嫉恨。从此，她不肯四个儿子到奶奶家里来看奶奶，他们已经整整四年都不曾踏进家门，现在竟然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冷不热地、阴阳怪气地假客套。
　　“妈！您的这四个不省心的孙子可淘气啦，他们的姥姥对他们四个人可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被他们磨得都不成人样啦。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啊。这不，前几天他们刚放暑假，姥姥就病倒了，姥姥可真心疼外孙子啊，拖着这病身子，还要照顾您的这四个孙子。这人的心总是肉长的吧，我实在看不下去啦，就把您的孙子给您送过来啦，暑假一结束，我就来接他们回家。还有啊，您的孙子们长得太快，衣服和裤子都短了一大截，鞋子也都穿破啦，您看这可怎么好啊？．．．．．．” 何慧云扬起眉毛，滔滔不绝地说着。
　　“冰棍儿！冰棍儿！卖冰棍儿啦！” 卖冰棍的大妈走街串巷，推着四轮冰棍车卖力地叫卖。
　　“绿衣，奶奶给你钱，你去买几个雪糕给大妈妈和哥哥们吃，数数几个人，奶奶不吃。”奶奶叫绿衣去买雪糕，借此机会打断了儿媳妇何慧云长篇累牍的演讲。
　　一会儿工夫，绿衣抱着雪糕回来了，她买了五根雪糕和一根冰棍儿，他把五根雪糕分别送给大妈妈和四个哥哥吃，自己吃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儿。
　　“绿衣为什么不吃雪糕啊？雪糕比冰棍儿好吃啊？”奶奶问道。
　　“奶奶，你不是跟我讲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家里我最小，我要把贵的，好吃的让给大妈妈和哥哥吃。”
　　“绿衣真乖！真懂事，是奶奶的乖孙女。”奶奶夸奖绿衣。
　　“哎哟！绿衣真聪明！绿衣随她爸，她爸多聪明啊！哪像我们家克成这个傻老大，自己不读大学，让给弟弟读，自己生了四个儿子也不知道送回家让老人帮着带。真是个傻老大！”慧云话里有话。
　　“慧云啊，克成和梦尧、建国都是我的亲生儿子。健健、康康、强强、壮壮和绿衣都是我的亲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俗话说‘大儿宠，小儿娇，最可怜的半中腰’。梦尧十六岁就离开家，去郑州读高中，后来读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到南方去工作。我舍不得他，可怜他。”
　　“哎哟！妈，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我不跟你聊了，我马上就要走，孩子他姥姥还躺在医院里呢。妈，我走了。拜托您记住您刚才说的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得！我走了，您甭送！”
　　“慧云！等一下，带几个馍，路上吃。”
　　“不用了，妈！开学之前，我过来接他们回家！”
　　移秀淑依次给她的四个孙子洗了澡，换上干净的崭新的衣服。其实，她每年都给四个孙子做春夏秋冬四季的新衣服和新鞋子，然后寄到大儿子家。今年缝制的夏装还没来得及有寄过去，正好拿给他们四人换上。
　　移秀淑忙碌了一下午，终于把热腾腾的饺子和几盘炒菜端到孩子们面前。健健他们四人围着圆桌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他们嘴里不停地嚼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一口没有咬完，来不及咽下去就又咬下一口，来不及咀嚼，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的眼睛急不可待地盯着着别人碗里的饺子，恨不得把别人碗里的饺子也一口气吞进肚子。他们夹菜的时候，用筷子不停地在盘子里搅来搅去，专挑菜里的肉吃。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望。绿衣的吃相非常矜持，她吃饭时，目光总是盯着自己的碗里，夹菜时只夹盘子里靠近自己的地方。因为奶奶说过：人再穷，吃饭时要矜持，不能露穷相。
　　奶奶看着四个孙子，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健健十二岁了，是他们的大哥，他的母亲在家里交待过他，一定要带领弟弟们扫荡绿衣的所有好吃的零食。于是，他带领弟弟们翻箱倒柜，把绿衣的饼干、麦乳精、奶糖、花生、瓜子、麻花等全部搜出来。他拿了张报纸摊在地上，把搜刮出来的战利品全部搁在报纸上。然后，他们四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每个人吃着自己这份的同时，眼睛还瞄准别人的那一份，如果分赃不平，他们就会厮打起来。
　　他们甚至连绿衣的玩具也不放过，积木、布娃娃、七巧板、象棋、小人书等全部找出来，恨不得大卸八块，弄得七零八落。急的绿衣直哭。
　　奶奶只好哄着绿衣：“绿衣乖！让给哥哥们玩吧，弄坏了，奶奶再给你买新的。”
　　“奶奶不用再买新的啦．．．．．．绿衣长大啦．．．．．．绿衣不要玩玩具啦。”绿衣说着，委屈地啜泣着。
　　奶奶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四个亲孙子，心里有几分悲凉，他们哪里像是从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简直就是一群土匪。对这四个不速之客，她只能摇着头，唉声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亏待了哪个都不行，都会招来怨气。都说儿孙满堂是福气，福气、福气，有福就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