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白衣卿相》风舞柔柯

5、鹤发含饴天伦乐

　　夜深了，住院部病房里的吊灯都熄灭了，墙上的壁灯散发出幽幽的暗光。只有ICU里依然灯火通明，这里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地亮着。护士们都没有休息，她们仍然不停地忙碌着，守护着病人。昏睡的移绿衣无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但她隐隐约约感觉有灯光照着她，很明亮、很温暖，就像年少时午后的阳光，那么得灿烂，那么得耀眼。这阳光是太姥姥（外曾祖母）和奶奶的化身，氤氲了她们满满的沉甸甸的爱，每当黑暗袭来，绿衣的心灵深处就会升腾起这一缕温暖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落在小院里，地面上映着斑驳的树影，阳光温暖的气息穿梭于空气中，吐露芬芳。
　　绿衣的太姥姥和奶奶这两个小脚老太太正安详地坐在小院里做针线活。
　　“绿衣！把太姥姥的顶针儿拿过来。”鹤发童颜的太姥姥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地纳鞋底。
　　“绿衣！帮奶奶找一下线轴。”奶奶坐在太姥姥旁边的一张木头椅子上，飞针走线地缝制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
　　“太姥姥！奶奶！我马上就过来。”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时，一个身穿火红色绒线衣和一条黑色灯芯绒背带裤，头顶扎着一个冲天小辫的胖乎乎的“天线宝宝”，从屋里冲出来，风一样地直奔院子。她的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攥成两个小拳头，她飞奔到太姥姥跟前，把左手小拳头送到太姥姥跟前，然后松开：“太姥姥！给您顶针！”
　　然后，又飞奔到奶奶跟前，伸出右手：“奶奶！给您线轴！”
　　“绿衣，你怎么知道奶奶要红色的线啊？”
　　“因为奶奶手里缝制的衣服是红色的，当然就要用红色的线喽。”
　　“俺们家绿衣怎么这么聪明！乖乖！让奶奶抱抱！”
　　绿衣飞蛾扑火似的扑到奶奶怀里，奶奶抱着三岁的绿衣，不停地亲她肥嘟嘟的小脸蛋，慈爱地端详着怀中这个可爱的小人儿。
　　三岁的绿衣憨态可掬，一张红苹果般的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两弯黑黑的眉毛下面两只乌溜溜的水晶黑葡萄般的眼睛，不时滴溜溜地转动着，透出一股古灵精怪的机灵劲儿。眉梢和眼角微微向上翘，一个圆圆的小巧的鼻子和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肉嘟嘟的小手，指头短短的、粗粗的。她憨憨地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奶奶对绿衣百看不厌，每当看到她，奶奶的心都融化了，小小的绿衣在奶奶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件完美无缺的精致的艺术品。她特别喜欢欣赏绿衣熟睡时乖巧的模样，紧闭的双眼像一弯新月，低垂的睫毛像毛驴的睫毛，奶奶戏称她是“毛驴眼”。
　　太姥姥坐在藤椅上戴着顶针纳鞋底，骄傲地说：“俺的这五个重孙里就属绿衣最聪明，这孩子记性特好，脑子特灵，咱们家不管什么东西搁在哪儿，只要问绿衣，她准会拿给你。”
　　“是啊！绿衣记性就是好！绿衣啊，奶奶教你读的《三字经》呢？背给太姥姥听听。”
　　绿衣立马从奶奶怀里站起来，撅着小嘴摇头摆尾地背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中！绿衣太聪明啦！能背这么多句，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了一定有出息。俺记得尧儿读私塾时只有四岁，一口气就能背好长的一篇文章，好像是：国父孙中山先生，名文字逸仙，广东省香山县，翠亨村人，少年有大志，联络同志，推翻满清……。”太姥姥如数家珍。
　　太姥姥和奶奶都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绿衣一会儿跑到太姥姥跟前，握起小拳头给她捶背，一会儿又帮奶奶捶捶腿，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精。绿衣的奶奶习惯于用欣赏和鼓励的眼光看待绿衣，她含饴弄孙时总要给她灌输一些知识和道理。她教绿衣读《三字经》、《弟子规》、《千家诗》，给她讲二十四孝、木兰从军、杨家将、岳母刺字的故事。在奶奶的书香熏陶下，绿衣从小就是个知书达理，心中充满诗情画意的孩子。奶奶认为教育孩子要“先成人，再成才”，她总是用朴素的语言传递着孝顺仁爱、诚实守信的优良品德。
　　儿时午后的阳光是那么得温暖，陪伴着绿衣无忧无虑的童年。暖暖的阳光无处不在，只要用心采集，心里也会弥漫着阳光，希望便会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心中充满阳光，人生就会充满幸福和希望。所以说：生活不止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七十年代初期的生活条件还是很艰苦的，当时物资匮乏，供不应求。绿衣的父亲每月寄来十五元生活费，这区区十五元远远不够日常开支。于是，太姥姥和奶奶就纺线、绣花、纳鞋底赚点零钱贴补家用。好在绿衣的叔叔移建国的工作单位——化建公司的福利还不错，逢年过节的时候，单位就会发给职工几条黄河大鲤鱼、几斤猪肉和几袋面粉改善生活，绿衣的叔叔常年在东北做工程，这些职工福利品基本上都是供绿衣享用的，儿时的绿衣总是盼望着过年、过节，因为这个时候，她就可以享用心中盼望已久的饕餮大餐。
　　虽然，逢年过节时能饱餐一顿，但是，平日的生活还是很清苦。猪肉、白糖、面粉、菜油都是按计划供应的。奶奶是个心灵手巧、精打细算的人，她总能把清贫的苦日子过得精致、温馨、甜蜜。房子虽然不大，奶奶总是收拾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春天的田野遍地野菜，奶奶就带着绿衣挎着竹篮去踏青，踏青的同时就挖上满满一篮子的野菜，有苦苣菜、荠菜和马齿苋，回家以后凭借高超的厨艺把这些野菜做成美味佳肴。榆树林是奶奶和绿衣经常光顾的地方，榆钱熟了就会飘落满地，捡起来拿回家，洗干净，控干水，放到蒸笼上蒸熟了，撒上盐，再滴几滴芝麻油，绿衣一口气能吃一大碗，这香香甜甜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肩的。
　　奶奶不管生活多么难，都要给绿衣一个幸福的安稳的童年，不想让她因为不在父母身旁而缺失关爱，奶奶总是想方设法把绿衣养得白白胖胖的。奶奶常说：小孩子不能缺少蛋白质、铁和维生素，鸡蛋的蛋白质高，菠菜是补铁的，胡萝卜是补维生素的。为了给绿衣补充营养，奶奶特地叫绿衣的叔叔用废铁焊了个鸡笼，养了两只被称作“美国白”的母鸡，这两只大白鸡天天下蛋给绿衣吃。奶奶又把院里靠南面的一块空地，开辟成一个菜园，种上菠菜和胡萝卜。绿衣最讨厌吃菠菜，奶奶就哄她说：多吃菠菜，长头发，头发长了就可以扎漂亮的小辫子。从此，绿衣就爱上了菠菜，喜欢吃菠菜的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奶奶更是个能工巧匠，“黼黻文秀”无人能及。奶奶总是凭借一双巧手变废为宝，把绿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奶奶经常把芮姑姑(奶奶的侄女)的旧衣服重新剪裁，缝制成款式新颖的童装，再绣上美丽的图案，简直就是新潮的时装，让邻居家的小朋友艳羡得一塌糊涂。
　　奶奶还是个充满闲情逸致的人，她在院里除了种蔬菜，也种上各种花草，让每个季节都绚丽多姿。奶奶喜欢种凤仙花，凤仙花开色彩斑斓，大红的、粉红的、紫色的、粉紫的。奶奶把红色的凤仙花瓣捣碎，用树叶包在绿衣的指甲上，就可以染成非常鲜艳的红指甲。
　　在绿衣的眼里，奶奶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会的“大人物”。奶奶既是个教育家，又是个营养学家，还是个艺术家。她这辈子总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我奶奶说过……我奶奶常说……我奶奶还说过……
　　“少年不知愁滋味”估计就是说的绿衣吧，绿衣的童年是甜蜜而安逸的。她的奶奶总能把别人眼里的贫穷变成富足；把别人眼里的单调变成多彩；把别人眼里的失望变成希望；把别人眼里的苟且变成潇洒。如今我们有钱了，生活条件好了，却有诸多的不如意，爱攀比的心态总让我们一味地羡慕别人家的风景。卞之琳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绿衣的奶奶用言传身教告诉绿衣过好自己家的日子，不要贪恋别人家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