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99、桎梏

　　夏蝉这日早早便醒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安，才取了手巾擦了脸，便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从将军屋里传出来。夫人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跑出来，夏蝉急忙迎上去，“夫人，怎么了这是？”
　　阿瑶不说话，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躲着夏蝉，像是急着找什么人，什么东西，无头苍蝇一样围着院子乱转。蒙恬追出来，“阿桃，怎么了？”说的着急，语气就重了些。阿瑶像被吓坏的孩子，“呜呜”的哭起来。
　　“去叫端木蓉。”蒙恬没了办法，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远站在一旁耐着性子跟她说话。
　　端木蓉像是早料到这么一出，带着银针布包立马就过来了。蒙恬站的更远了些，夏蝉和端木蓉这才将阿瑶哄到石凳上坐下，哄她喝过水正要给她施针，阿瑶却趁两人不备忽然往门外跑。她赤着脚不知该往哪里走，身后是紧紧跟着的夏蝉，男人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近。快跑，快跑，阿瑶心里只这一个念头。
　　“夫人，你……”
　　前面是池塘，阿瑶沿着池子往一边跑，有细碎的石头扎脚，阿瑶腿一软往地上跪倒，被一双手稳稳抓住。
　　“小心！”
　　阿瑶看见是蒙恬哭喊声音更大了，尖利嗓音刺破平静的院落，三三两两脚步声往这边聚拢来。
　　蒙恬心急如焚，吼了出来，“阿桃！”阿瑶闭了嘴，再不敢反抗，惊恐地睁着一双眼，身体不住地发着抖。
　　这时有人在一旁轻声唤她，“阿瑶？”
　　阿瑶闻声慢慢转头去看，对，我认得这个人，我原来是要找这人的，我认得他。阿瑶素白柔净一张脸上挂着泪，可怜兮兮的，像走丢了的狸猫。睫毛下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是喜悦是依恋，是混杂了那么多年的思念，是近在咫尺却无法走到你面前去的哀戚。阿瑶实在没了力气，她抬不起胳膊，迈不开脚步，任由别人抱着她离那人越来越远。她只能看着他，小声的哭，哀哀的泣。没有逃出去的办法，加诸于身的桎梏是那样无法抵抗，我只能用尽力气活下去，活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们能重新相遇……
　　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阿瑶低低的哭声愈发往人心里钻。蒙恬心中不忍，那年大雨中的她便是这样，哭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蒙恬不敢惊动，他想着让她好好哭一场，哭过了便好了。那如今呢？将她强行带走不准他们再见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她哭过这一次会不会就没事了？
　　会吗？蒙恬问自己。
　　双手不自觉一松，阿瑶顺着怀抱软软跌到地上，缩成一团，仿佛知道蒙恬不喜欢，试探着扯他的袍子，求你，求你了……
　　蒙恬蹲下身来，将她手上松散开的布条重新包好，“五天，我给你五天时间端木蓉，到时候若她还不见好，你们就不必再留在这里了。”说完，为阿瑶拢了拢头发，想抱一抱又怕吓着她，只能轻轻拍她细小手背，“别怕阿桃，我一定回来接你。”
　　蒙恬走了，他不是怕阿瑶就此成了个疯癫的女子，大不了他辞了官就此在家守着她，这有何难？他只是不忍心，后悔昨日那样逼迫她，掐灭她心里最后一点点还能够成为阿瑶的侥幸。他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碎裂在他面前…失去她和得到一个失心疯的她，蒙恬并没想清楚到底哪一种更可怕。
　　“阿瑶，没事了，不哭了，”卫庄将阿瑶搂在怀里，几缕发丝绕着卫庄手指，那年水潭边他和她也曾拥在一起，她发丝蜿蜒缠住了他的心。
　　“睡吧，我不会再走了，睡吧……”阿瑶乖乖闭了眼。睡吧阿瑶，今后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再不会弃你而去。你若不肯理我，我就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你瞧见了难过；你若肯随我走，便谁也拦不住我们。
　　阿瑶睡睡醒醒，醒了瞧见卫庄还在身边便不会哭闹。端木蓉苦思冥想一番吩咐夏蝉多烧些热水，将草药细细磨碎，洒在木桶里，只待阿瑶醒来。
　　“这法子我也没用过，死马当活马医吧，你师妹若是不好可别怪我！”端木蓉心里也不痛快，噼里啪啦冲盖聂抱怨。
　　盖聂也不恼，慢慢放下手上捻药的木锤，走到她身旁不紧不慢的说，“我信你一定能医好她。”
　　“若医不好呢？”端木蓉真是烦死了盖聂这个样子，明明恨得牙痒，却又让人说不出不是。
　　“哦，还有你医不好的人？”
　　端木蓉恼了，扭身要走，盖聂把人一拽拉到怀里搂住了，“若真的医不好，我们带阿瑶走，可好？”
　　端木蓉在他怀里歪头瞧他，“好，”过了半晌叹了口气，“也不一定，说不得一觉醒来，她自己想开了就好了。”
　　世事也难料，人心亦难求。她若肯将一些事放下，若还肯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便没那么糟。
　　施针、汤药、药浴，端木蓉能想的办法都用上了，两天过去阿瑶也不过是情绪稳定，不哭不闹，却仍是不肯开口说话。除了时时跟在卫庄身边，对其他人都不搭不理。
　　夏蝉起初还坚持守在一旁，后来看卫庄始终未曾逾矩便也转身走开了。零星的听铃儿与她说了好些他们幼时的事情，夏蝉听了，唯一声叹息，错过的这些年，该怪谁呢？
　　阿瑶如今却是再无需为这些事烦扰，她如今脑子里空空如也，一颗心透着光，再无波澜。
　　卫庄带她在大大庭院里散步，同她说起旧事。阿瑶低头不语，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坤儿不知哪里采了花拿给她，她伸手去接眼神柔和下来，凑到鼻下嗅一嗅会抬头冲着卫庄笑。
　　“你可知头一次见你，我真是顶看不惯你。满口的胡言乱语，叽叽喳喳的讨人厌。偏偏还天天缠着我，也不怕我。你啊，真是不省心，那么点大的人，敢跟大虎打架不说，伤成那样偏还一副不怕输不服气的样子，最可气居然整整两年我都没发现你在做什么，当时恨不得把你吊起来打一顿，看你还敢不敢。”
　　阿瑶像是困了，靠在卫庄怀里微闭着眼。卫庄停下来，“怎么如今不愿说话了呢？从再见到你，你就像个影子一样。”说着将人小心抱在怀里，“阿瑶，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回去，什么韩国楚国、昌平君秦王，统统都不管了，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