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85、寡人

　　这边是蒙恬解决了疑似情敌，一身轻松。那边卫庄却是惶惶然了无生趣。
　　与韩廷道了别，卫庄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直奔齐国而去。他想这一切也许就是阿瑶给他的惩罚，她可能早就回了齐国在等他。
　　他当然等不到了，那院子十多年无人打扫，早已破败不堪。阿瑶即便回来了，怕是也早就气跑了。
　　卫庄的心里大概也生出了执念。他留了下来，一点一点将残破的院子整理干净，修整了他们的学堂，他们住的屋子。
　　这是他与阿瑶的家，等他把家修好了，大概阿瑶便会回来了。
　　这些年他本已习惯了一直一个人待着，风餐露宿都是常事。如今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倒是不习惯了。林间溪边总会有风声与流水声，鸟鸣与虫语声，哪似这空荡荡的屋子里，那样安静，安静地让人心慌。
　　安静地让人听见狂风在胸膛呼啸而过，才知道，心里生了一处，缺口。
　　他去了常去的水潭捕鱼，在一样的林间捉兔子。细细的烤好了，放在一旁，不知留给谁。附近山上的狸猫闻着味道窜进来，吃的兴起喵呜喵呜的叫着，卫庄在一旁看着，会淡淡笑起来。
　　再练剑时双手又绑上布条，仿佛有谁揉着脸嚷着说疼；学堂里的桌案显得那样小，他照例还是坐在那里，摊开不知所云的书卷，一动不动坐着，好像谁靠着他的肩膀，正睡得香甜。
　　两年的时光流转，咸阳城里的将军夫人舍了前世半生的念想，像模像样的跟着将军练起了剑术拳脚。总也笑不够的一双眼里，居然也生出了潋滟之色。
　　当初断言其无法熬过一个冬天的医官脸色讪讪的，“将军好手段，在下佩服，佩服！”
　　“哼，夏无且，我看你赶紧辞官回家吧，早晚有人将你这糊涂医官给拆穿了！别怪我没早提醒你啊。”
　　夏无且收了药囊摇头不语，闷声走了。

　　秦王政二十五年，韩、赵、魏、燕、楚，都不在了。楚将项燕大败，昌平为王翦斩杀。王贲领兵攻燕辽东，得燕王喜，掳代王嘉（即赵公子嘉）。
　　五月，天下大酺。秦王高兴，请天下人喝了个酒。
　　身处世外的卫庄，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小庄……”
　　“卫…师哥…”
　　实在太久没有人喊过他“师哥”，这才想起天下间，他还有另一位师妹--那年指挥他给阿瑶擦脸的铃儿，一直跟在阿瑶身后的小尾巴铃儿。铃儿随盖聂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个小男孩。
　　“阿瑶呢？阿瑶姐呢？”
　　卫庄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低头不语。
　　“她去哪了？”铃儿叽叽喳喳，“师哥你不会是惹她生气了吧？嗯？”一手拉着身后的孩子往院子里走去。
　　“阿瑶呢？”盖聂走近了，低声开口，“前些年是不是你在找她？她人呢？”
　　还是沉默，似乎也打算始终沉默下去。
　　“当年是你带她走的，如今你自己回来做什么？”
　　卫庄终于抬头看这许久不见的师哥，往日里最为沉稳，最是和颜悦色的盖聂，倒像是变了个人。
　　卫庄不废话，示意盖聂拔剑。谈不出结果的时候，还是直接动手吧。
　　盖聂也是在军中磨砺了许久的样子，话不多说，两个人在小院里便动起手来。
　　铃儿身旁的小男孩一声惊呼，“聂大叔！”
　　“嘘！别吵，他们是师兄弟，没事的。让他们打吧。”
　　“可是，娘，你不是说，打架是不对的么？”
　　铃儿笑起来，摸了摸男孩的头顶，“他们可不是在打架……”
　　男孩子不懂，却也没有再问下去。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相国后胜发兵守其国西界，不通秦。
　　王贲攻下辽东后一直屯兵驻扎在燕赵之地，接到秦王命令，由齐国北面出兵。一路可谓畅通无阻，齐国国君田建投降，齐国，亡。
　　而领兵围了齐国西面战线的，正是蒙恬。
　　蒙恬正式接了齐王建的降书，入驻临淄城。未几日，接到秦王密令，要他查一桩事。
　　传，齐国某地，有宝物。什么样的宝贝？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
　　一头雾水，毫无线索。蒙将军却并不觉得烦扰，反而有些心情舒畅。因为随着这道密令一同而来的，还有他心心念念了几个月的夫人，卫氏。
　　蒙恬可以同他父兄语焉不详，却不敢对秦王有所隐瞒。关于阿桃的身世，蒙恬斟而酌之，报于了秦王。秦王听说阿桃是卫国人，一时倒想起另一个人来。
　　吕不韦，也是卫人。
　　大殿上寂静无声，蒙恬屈膝跪在阶下。四周无人，秦王慢慢走到蒙恬身边，示意蒙恬起身。
　　这一刻赵政满身倦意，“蒙恬，如今能陪我说说话的人，就只剩你了。”
　　“大王……”
　　赵政仰头回望，抬手一指王位，“蒙恬，你可想去坐坐？”
　　蒙恬大惊，二话不说跪了下去，“卑职不敢！”
　　赵政皱眉，“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蒙恬小心起身，赵政叹口气，还是让他退了下去。
　　大殿上只剩一个人的说话声，“这位子有什么好，为了它，父王，母后，太后，文信侯，长安君，昌平……”
　　这些人一个个都走了，剩下他一个，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孤单寂寞的称王，称帝。
　　如今他坐拥天下，数百年纷乱终结在他一人手里，他成就了大秦几代君王称霸的志向，千千万万代后人都会牢记他的名字，他的功业。
　　可是然后呢？又如何呢？
　　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怀抱美人娇儿，吃的喝的是珍馐美酒，可是心里却空空荡荡。他夜晚做梦，梦里有人低泣，“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狡童…”
　　秦王政，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帝，害怕见他自己的孩子，他一直最喜爱的孩子，扶苏。
　　每次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就好，始终不肯走到近前去，他不敢。看到扶苏的那双眼，他就要做噩梦。噩梦里的女子捧着还在跳动的一颗心，胸口鲜血淋漓，“大王，这是臣妾的心，你要么？你可看仔细了？臣妾的心里，只有大王啊……”
　　他知道，他做错过许多事，杀错过许多人。
　　可是那又怎样？他想。若不是你们过错在前，我怎会杀你们？
　　他要夏无且为他配药，配一味再不会做噩梦的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