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81、错过

　　“卫兄，我去帮你打听了。前些日子，牢里确实收了一位宫里的姑娘，说是叫阿桃。后来遭了赵高的拷打，说是，没熬过去，死了。”
　　说话的人矮矮胖胖，哪里还有当年太子的气派。

　　卫庄躺着没动，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的事……”韩廷叹口气，“唉，我也不知道，原来阿瑶姑娘，竟……”
　　“你出去吧。”
　　“诶，好，好。你好好歇着。”

　　卫庄养好伤却不打算走了。换了一身招摇的黑衣，穿上普通奴仆的衣裳，当起了韩廷家里仅有的那么几个下人之一。每日里四处游走，查探。
　　颇耗了些时日去接近之前牢狱里的守卫，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一点点打听到阿桃之前一直在公子扶苏身边。公子扶苏惨啊，王后忽然去世，如今满朝上下，只剩一个蒙将军在身边。看守们酒喝多了，话匣子打开，知道的还真不少。

　　“哎，其实那一夜我瞧见蒙将军来过咱们这儿啊……”
　　“嘘！不要命了！”
　　蒙恬？
　　卫庄听过这名字。

　　是在新郑平反之后，他在昌平君的屋里听他与别人商议。
　　“这次须得要李信与蒙恬有去无回！”
　　“蒙恬不足挂齿，我看多半是个纸上谈兵的……”
　　昌平却摇头，“别小看他，当年蒙骜十分看重这位长孙，还是谨慎些为上。”

　　最终打乱昌平与项燕计划的，果然也是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
　　卫庄心里轻哼，蒙恬，听名字就让人不爽。

　　从春到秋，这一年王翦王贲父子大出风头，老王被秦王三番四次的催请出山，又是“听将军计耳！”又是赏赐“美田宅园池甚众”。秦王就差跪倒在地了，王翦这才推三阻四的答应了。小王将军一举夺魏，也算大功一桩。

　　而蒙武见自家孩子被摆了一道，心里老大不乐意了。他娘的，王翦，我跟你一块去收拾这昌平小儿！
　　蒙恬心里美滋滋的，果然有爹的孩子不受欺负。秦王也说了让他在家好好养伤。

　　“蒙将军威武！”阿桃坐在一旁叼着颗蒲桃，话说的含糊。
　　蒙恬从书卷后抬起头来，看向阿桃，“哦？我怎么威武了？”
　　阿桃一呛，将果皮拈了扔到一旁碟里，眼皮都不抬，“没说你。”

　　蒙恬还要再问，却听门外夏蝉一叠声的叫道，“姑娘姑娘，又送了果子来，你可要来看？”
　　夏蝉，阿桃的贴身侍女，说话轻快，不，聒噪如蝉鸣。
　　“嗯，来了！”阿桃急忙起身。
　　“慢些……”蒙恬话音未落，已不见人影。

　　偏院里聚了好些人，管事的一叠声嘱咐道，“都把衣服穿好了，等下可不要冲撞了姑娘，将军可不轻饶。”
　　“是是是，”挑着担子的男子似是个领头的，急忙将担子放下，低声嘱咐身旁的人。回头瞥见一旁站的笔直的男子，心道这人真是奇怪，大热的天，挑着这么重的东西，大家都将衣裳敞开来，偏他不，捂得严严实实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

　　正想着，院子里有女子说话，语声清脆，如夏日落雨，“快些快些，可有瞧着顺眼的？”
　　身旁忙有人回道，“姑娘，今日送了些上好的蒲桃，我看着也是难得，还请姑娘过过眼。”

　　“嗯……”声音低低的，院外好些人并没听清。
　　有个人眼睛却忽然睁大了，抬起眼盯着半掩着的院门，仿佛在等着什么期盼许久的身影出现。凑近了细看，这眼睛好看的紧，似有星光弥漫。

　　院门打开了，众人簇拥着的姑娘走了出来，慢慢踱着步子低头瞧着一筐筐的果子，一边指着这个那个吩咐人抬进去。
　　卫庄瞧了那女子一眼仍是往院门处看，总觉得还有什么人躲在后面。

　　一阵风起，吹得院子里树叶哗啦啦响。阿桃立在廊下扭头去看，忽然改了主意往树荫走去。
　　夏蝉走到卫庄面前，“喂，看什么呢！”
　　卫庄低头眼神一扫，夏蝉心里猛地一惊，竟有些害怕。不等开口，有人忙上来一把推开卫庄，“姑娘别生气，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走走走，别碍了姑娘的眼……”

　　卫庄弯腰往后退了退，再抬头时，院子里有个背影一闪，便不见了。
　　片刻又听院子里有人说话，“不爱看就回去，夏无且来了，去让他给你看看身体可好些了。”
　　阿桃一听夏无且这名字，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蒙恬见状笑起来，“怎么，怕苦？”
　　阿桃皱皱鼻子，噘着嘴小声嘟囔，“敢情不是你喝！”

　　蒙恬放声笑起来，见阿桃气急败坏的瞪着他，这才收敛了。转开话题问道，“夏蝉呢？又跑哪去了？”
　　“哦对了，我还没去看……”
　　蒙恬一把拉住要跑开的人，“等等，”让阿桃站在一旁，自己走了出去。
　　“东西都留下，人先下去吧。”

　　众人忙应声退下去。卫庄放慢脚步，最后一个转身走出门。就听蒙恬低声笑着同什么人说话，“来吧。”
　　那人好像不爱说话似得，仍是低低“嗯”了一声，懒懒散散的调子，又像是在笑。

　　卫庄心跳如雷，转身往回看。院门在他眼前慢慢合起来，蒙恬正转身扶着谁的手臂，抬手给那人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门缝越来越窄，女子皎洁如玉的脖颈一闪而过。
　　“哐”的一声，眼前只剩斑驳的门板。卫庄抬手要去推门，有人来拽他，“小哥，别惹事，快走快走，这可是蒙将军府上，不要命了！”

　　阿桃这才从蒙恬身后迈步走出来，抬头瞧了一眼，随口问道，“方才那个人，头发怎么是白的？”
　　“嗯？”蒙恬状似无意，不打算接话。
　　夏蝉却急忙跑过来，“是呀是呀，那人可凶了，他方才看了我一眼，我都不敢出声。”
　　蒙恬同阿桃二人同时看向夏蝉，眼神里写着还有你不敢出声的时候？

　　阿桃笑言，“将军快去把那人找回来，同夏蝉绑在一起，我们且能得些清静。”
　　夏蝉低头丧气起来，“夫人……”
　　阿桃不理她，挑了两筐果子，“洗了送过来。”吩咐完转身跟蒙恬走了。

　　夏无且给阿桃搭了脉，问了些起居日常可有不舒服，又看看阿桃的舌头。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眼神你来我往好几遭，阿桃咳嗽一声，看向不远处坐得安稳的蒙恬，“你不是要看兵书的么？”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蒙恬边说边走了过来，“怎么样？她身体可好些了？”

　　夏无且理理袖子站了起来，“好多了，好多了。”夏蝉正端着洗好的果子进来，夏无且皱眉，“这东西少吃些……”
　　阿桃闻声一个眼刀杀过来，夏无且缩缩脖子，转头去看蒙恬，“将军带兵一把好手，怎么如今倒让她给占了上风……”

　　蒙恬打着哈哈，将夏无且往屋外拖，一边扭头对夏蝉装腔作势，“只能吃一个！”说完便溜了，剩下夏蝉一个头两个大的瞧着阿桃苦笑。
　　阿桃初时还在笑，片刻后脸色一变，“端走端走，一个都不吃了！”
　　夏蝉万万不敢顶撞，心想着每次夏医官来，阿桃就要闹一通脾气。
　　蒙将军，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