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76、楚人

　　秦王政二十年冬，秦军破燕易水之西。隔年，王翦破燕太子军，燕王喜送太子丹人头请降。
　　燕国已是穷途末路，不足为惧。秦王调转视线，准备南征。魏王献地称臣，俨然另一个韩国；楚国才是如今秦王的心头患，眼中钉。
　　那么楚国这些年又在做什么呢？
　　秦灭赵那年，楚幽王卒，其弟楚哀王继位。然而王位还没坐稳，即被其异母兄负刍篡权夺位，身死内乱。负刍夺位后特意写信给昌平，言“吾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奈何犹弟（即哀王）性软弱，朝政为令尹李园把持，实乃楚国之危。吾亦不忍，奈何……”
　　昌平阅毕便将信烧了，熊犹，与昌文同年生。王宫是吃人的地方，此话不假。

　　昌平年少时被养在华阳太后身旁，见过吕不韦如何得势，见过赵姬如何在后宫作威作福说一不二，听说过庄襄王死在这二人手下的猜疑。他也见识了少年秦王一步步将吕不韦打压下去，甚至亲自参与了铲除嫪毐的过程。
　　权力？昌平并不渴望权力。权力更迭，鲜血淋漓。

　　那他为何不老老实实待在这咸阳城里，安稳做他的秦相？
　　为了什么？
　　大概是为了身体里流淌的，楚人的骨血。
　　他记得当年春申君临走时告诉他，“将你留在秦国是为了你好。但你始终要记住，你，是楚国的公子。若将来有一日楚国蒙难，你，便要尽力做你该做的事去救你的国。”
　　这话分明没有道理。九岁的孩子，你们说扔下就扔下了；他身上母亲那一半的血就不算血了吗？抚养他长大的可是秦国的太后啊，你们讲讲道理啊？！秦国可有亏待他一分一毫？
　　没有，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讲的，昌平认为他，是个楚人。
　　哦，是我忘了，那秦国的太后，原是个楚人。

　　楚人昌平听着李斯的灭六国一统天下之计，看着王翦派人离间赵王与李牧。这些活生生的教学案例摆在眼前，昌平也不笨，学的扎实。
　　他先是与燕丹结交，明里暗里挑唆他对秦王的怨恨，后又协助其逃离秦国。之后辞去相位，对着王后表忠心。王后身边心腹本就出自昌平府，一番威逼利诱，拿几条王后用的物什不费吹灰之力。再暗中接触赵高，两人配合默契，使出一手绝妙的离间计。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他们身后分别是当年后宫争权争的厉害的华阳太后与赵太后。如今时移世易，他们一个要祸水北引为楚国争取时间，一个要谋害王后为小公子称王扫除障碍，共同的目的摆在眼前，自当前嫌尽释握手言和。

　　而赵高将计就计，掐准秦王逆鳞死穴---- 私通，这种事只要有一点点怀疑的影子，秦王根本连查都不会查，王后必死无疑。
　　昌平当真是拍案叫绝，此人果然阴狠毒辣。昌平猜测那么下一步赵高的目标，自该是扶苏身旁的，蒙将军。

　　甚妙，那就由我来见一见李信，会一会王翦。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进宫去见一个人，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一日昌平入宫时，扶苏正与蒙将军看兵书。自王后去世，蒙恬日日进宫陪在扶苏身旁，不敢松懈。秦王虽恼火王后，然而人已经死了，对扶苏，倒也未迁怒，只是安慰他不必太过伤心。
　　扶苏听了蒙恬的劝告，不曾在父王面前提过母后一个字。
　　害怕的惶惶不可终日时，扶苏身旁信任之人，只剩了蒙恬与阿桃。子婴早已娶妻搬出王宫，许久未见过了。

　　听说昌平来见扶苏，阿桃惊疑不定的看了蒙恬一眼。蒙恬略一蹙眉，看不出喜怒。
　　昌平见扶苏正在读书，与蒙恬行礼只说到偏殿休息不欲打扰二人。阿桃将人领到一旁屋里坐下，倒了茶后静静立在一旁。

　　昌平君坐了一会忽然出声与阿桃搭腔，“我记得，你似是从我府里出来的？”
　　阿桃忙点头，“相国好记性！”
　　昌平君站起来负手走了两圈，“我哪里还是相国，叫我昌平君即可。”
　　“是。”

　　“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奴婢唤作，阿桃。”
　　“啊，是那个，桃之夭夭。”昌平君停在阿桃身旁，一个“夭”字说的意有所指。
　　阿桃心跳加速，只觉得哪里不对。

　　“阿桃是哪里人？”
　　“卫人。”
　　“嗯，我听王后与我提过，你还是卫怀君的女儿？”
　　阿桃不知今日昌平君是打的什么主意，额头慢慢渗出汗来。

　　昌平君慢慢打量着眼前女子，眼光停在她左手腕上，“你这个木桃子，倒是刻的有趣……”
　　阿桃急忙用衣袖盖住，支支吾吾说着是家里人给刻的，却不料昌平君忽然压低了声音急速说道，“阿瑶，你可听说过鬼谷？”

　　“鬼谷？”阿桃瞪大眼看着昌平君，刚要摇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方才喊她什么？
　　阿瑶，他怎会喊她，阿瑶？！
　　又来了，浑身冰凉的感觉又来了，就如同当年知晓韩非并未打算救她出去时的反应一样，哗啦一下子，她又掉进了冰窟里，谁的手，扼住了喉咙。

　　没一会儿，蒙恬过来寻人。屋子里空空如也，只剩阿桃独自跪坐在地，如一尊泥塑。
　　蒙恬走过去，抬手轻轻推了推阿桃，“怎么了？出了何事？”
　　阿桃两眼空茫茫似失了魂魄一般抬头看着蒙恬。啪嗒，一滴泪落下来，砸着蒙恬的手背。

　　蒙恬竟觉得有些疼，不由加重语气又问，“怎么了？他说了什么？”
　　阿桃还未说话，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扶苏有些慌乱的跑进来，“蒙将军，那赵高，领了好些人来，不知要做什么！”
　　蒙恬皱眉显是动了怒，正要起身忽然觉得衣袖一扯，低头看去，阿桃细细小小的声音冒出来，“……救救我！”

　　不待蒙恬伸手安慰阿桃，男子尖细嗓音从门外响起，随着脚步声渐渐近了。
　　“吆，蒙将军也在啊。赵高拜见将军！”

　　蒙恬黑着脸站起身，“你来做什么？”
　　“不瞒将军，之前刺客荆轲一事，如今又探得些消息。据说，这荆轲早年在卫国待过许久，还是卫元君的座上客。”

　　赵高说完故意顿了顿，瞧了瞧蒙恬身后遮挡了大半身形的女子。
　　“此事重大不敢怠慢，正在彻查可有其余党在宫中活动，危害诸公子。此次前来，是小臣听说原来公子扶苏身边，居然有位卫怀君的余孽。”

　　蒙恬怎样也想不到，阿桃，竟会同刺客荆轲扯上这样的关系。
　　这样的说辞，谁也没法拦，谁也拦不住。

　　阿桃被带走了。临别前她回头仔细看了看扶苏，又冲蒙恬凄凉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蒙将军，不必为我费心了。赵高轻轻巧巧一句话已经给阿桃判了死罪，阿桃低头瞧着空荡荡的左手腕想，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