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73、赵高

　　胡亥在王后这里一住三个月。那赵良人自将孩子送走，便好似忘了自己还是个娘亲，提也不提将孩子接回去。王后却不敢怠慢，她深知这哪里仅仅是个孩子呢，这分明就是自己抱回来的火盆，一不留神，便会惹火烧身。

　　到了第四个月上，赵良人才千恩万谢的将孩子接了回去。只是后来时常将胡亥送来这里小住，找的借口也多是什么今日身体不适，明日服侍秦王太过劳累腰酸背痛。
　　可王后已经不记得秦王有多久不曾来过她的宫殿了，她的狡童，仿佛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后来胡亥开始学说话，吐字不清的嘟囔着什么脚痛时，王后问他说的是什么。胡亥奶声奶气的说，是娘亲叫父王的名字，父王叫脚痛。
　　那一刻起，王后的世界便开始分崩离析，轰然倒塌了。

　　身边服侍的人不知何意，阿桃却瞧见王后眼里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那东西无声无形，可阿桃却认得。
　　人们将之称为，无奈。

　　阿桃看着这样的王后，忽然想起了骊姬。她想起当年骊姬是如何如癫似狂的伸手来掐她的喉咙，阿桃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那句当时怎样也想不明白的话，“我们也是，无奈何啊……”
　　没有办法，我们陷在泥淖里，眼看自己一点点沉沦其中，我们呼喊，哀求，有谁来救救自己。可是人们来了又走，最终只剩下自己还站在那里。

　　转眼五年之期已过，阿桃手上的麻绳早已破损不堪。
　　还能撑多久呢？阿桃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如今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或者，她还在幻想着什么？

　　秦灭韩后国内士气大涨，第二年又接连派出大将王翦、杨端和出兵伐赵。却迟迟攻不下，对手是李牧。
　　大将王翦献计秦王，可离而间之！
　　离谁？自然是赵国的君与臣，赵王迁与在外之将，李牧。
　　秦王曰善。

　　随后王翦派奸细入赵，重金贿赂赵王迁近臣郭开，言李牧、司马尚勾结秦军，意欲叛赵。赵王迁大惊，另派了人去取代李牧和司马尚。然李牧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受命。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秦王政十九年，王翦取赵东阳地，得赵王迁。
　　秦王亲临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者，皆坑之。”秦王还，赵太后崩。
　　相比于华阳太后，此次赵太后的丧事就显得十分仓促。这可是赵国啊，宫里宫外更是欢天喜地的祝贺，谁还在意一个老太婆的离去。

　　大概许多事并不像死亡这样直截了当，如同史官记下来的条目这样清楚明白，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这人咽了气，死了。你却说不出是哪个时刻，她开始走向灭亡。
　　你也说不出哪个时刻开始，你同所爱之人，被人离，而间之。

　　这一年秦王的后宫里，也着实不太平。赵良人，盛宠至极的良人赵女，忽然死了。
　　这消息如一声惊雷将咸阳宫搅动的人心惶惶。秦王政大怒，命中车府令赵高严查。

　　未过多久，自赵女死后一直养在王后身边的胡亥被人抱走了，说是秦王的意思。王后本来并没多想，谁料昌平君却似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急急忙忙来给王后送信。
　　原来赵高不知得了什么证据，赵女之死，似有隐情。而王后，不知何故，也被牵连其中。

　　“我？我有什么…相国可是听说了什么？还请相国指点一二！”
　　“王后莫慌。王上与王后已是多年夫妻之情，怎会听信那些个谄媚之人。到时候王后小心些赔个罪，哄得王上开心，此事也就过去了。”

　　王后不知那什么中车府令得了什么证据，觉得昌平君所言甚是。心中暗暗恼恨这个赵女，死便死了吧，还要惹出这种乱子，真真是可恶。

　　虽这样想，面上却也不敢怠慢。
　　秦王再来看望时，王后便十分的小心翼翼放低了姿态，讨好秦王的同时，暗暗示意那赵高以前在宫中当职，说不得自己何时训斥过，他必是因此怀恨在心，意图谋害于我，想要按些个莫须有的罪名到臣妾头上。
　　一席话说完，抬头却见赵政脸色莫测。王后心想莫不是自己做的有些刻意？遂赶忙扬起笑脸，“王上莫恼，他若有凭据，臣妾愿当面与之……”
　　王后话还没说完，赵政却眉头紧皱倦意沉沉的挥挥手，“睡吧。”

　　王后愣在那里，忙说好。两人卧在榻上再无交谈，容颜还未老，恩却断。

　　赵高的确得了个指向王后的物证，然而他却是这样同秦王说的，“回禀大王，赵良人身旁遗落有一条手帕，有人指认说那是王后的东西。可是，臣并不认为王后会下此毒手，想必是之前遗落的。再说良人乃窒息而死，王后哪里有力气将人掐死。臣已下令将良人宫中所有服侍的人都下了药，绝不会乱说话。这方手帕，请大王交还王后吧，请王后放心，此事绝不会流传出去。”

　　那方手帕此刻就在赵政怀里收着。秦王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后宫里生出这样的乱子，赵高的处理结果秦王十分满意。如此，回头再看王后说的这一番话，便显得愚蠢至极。

　　这离间一计便是这样。你随意的撒一颗种子，自会有人来灌溉耕耘，然后破土发芽，指日可待。

　　咸阳城东一处府苑里，面貌肖似的兄弟俩散去众奴仆坐到一处，油灯下捧着一方锦帛蹙眉细细的看。好半晌年纪大些的兄长开了口，“昌文，派去齐国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有，那个石青果然有两下子。后胜也并没有为难。”
　　“好！”这人一边说一边将锦帛丢到一旁的火盆里，火光大亮却映的他脸上阴影更盛，正是昌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