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72、赵女

　　秦国咸阳
　　内史腾夺韩的好消息传回来没多久，华阳太后便熬不住岁月，撒手而去。

　　秦王大恸，全城素缟。
　　未几，各地现□□。来陪伴王后的赵政越来越少出现，秦王如今有满宫的美姬妾，而王后，却始终再无所出。阿桃也听闻，如今最得宠的竟是赵太后不知何处寻来的一美丽女子，音容形貌肖似王后年轻时。

　　王后渐渐开始失去了她那份从容淡定，变得焦躁起来。
　　许多年后，阿桃细细回想事情是在何时起了变化的时候，才慢慢意识到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着华阳太后一死，昌平君大病一场，之后，便上奏秦王，推说自己身染恶疾，无法担当相国之位。秦王允了。昌平君闲下来，时常进宫看望公子扶苏，与王后闲话家常。
　　这日昌平君来看王后，阿桃守在门外，隐约听着王后的低泣声，“王上不是最厌恶赵人么？怎么还…要那样的女子…”
　　“王后不可妄言啊，王上喜欢谁，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议论，不可不可。你要谨慎些，你如今生有嫡长子扶苏，还怕他们？”

　　“再说你才是王后，她们除了王上，还不是要听你的。你若不高兴，找个由头教训教训她们便是了……”昌平再又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

　　王后挑了个风轻云淡的好日子，打扮光鲜领着人浩浩荡荡去看望这位赵良人去了。没多久一行人回来，一名侍女怀里却抱着个小小婴儿。

　　阿桃正陪扶苏在院子里练习射箭，两人闻声看过去不由觉得奇怪，待人群走过，扶苏挽着弓蹙眉回头看向阿桃，阿桃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蒙恬负手立在一旁，见状不由轻声一咳，阿桃忙低头装聋作哑不再动作。扶苏弯弓，箭中靶心。阿桃抬头去瞧，冲扶苏笑起来，刚要开口，瞥见蒙恬黑着一张脸又看过来，这才撇撇嘴又低下头去。
　　这个蒙恬，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
　　“公子练的不错。今日就到这里吧。”
　　蒙恬终于发了话，扶苏一双胳膊累的直打颤，强撑着给蒙恬行礼。回头吩咐阿桃，“帮我送将军！”
　　阿桃忙躬身称“是”，垂首走在蒙恬身前给将军领路。

　　走到拐角处一个急匆匆的人影闪出来，阿桃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那人手里的木箱子撞到腿上，不由痛呼出声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凝神细看却是医官夏无且，阿桃伸手揉了揉腿赶紧爬了起来。
　　夏无且着急忙慌的一边跟蒙恬告饶，一边扶起阿桃，“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阿桃姑娘没事吧？”
　　阿桃摇摇头没吭声。

　　夏无且拿稳医箱跟蒙恬告罪，“将军恕罪，这，王后急着召见……”
　　蒙恬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似是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阿桃在一旁抬眼觑了觑蒙恬神色，心中暗道，这人真沉得住气。王后气冲冲回来，还将那赵良人的小公子抱了来，身为人臣心腹的，难道不该赶紧问一声？他倒好，好似无事人一般。
　　蒙恬等了半天不见阿桃动身，“怎么，撞得很疼？”
　　阿桃吓一跳，连忙摇头。

　　蒙恬摆开步子，却走得慢，不似往常昂首阔步。
　　一晃眼，脚下这条路也反反复复走了三四年，即便闭着眼阿桃也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要抬脚哪里又是台阶。
　　就像，曾经在哪里，上山下山的路。

　　阿桃蹙着眉，用力掐了掐手心。她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这样时不时冒出来的阿瑶，像不散的魂灵一般。
　　你还要怎样，阿瑶？你非要闹的你同我都死在这咸阳宫里才罢休吗？
　　谁会喜欢你？

　　你这样自私任性，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围着你转。以为闯了祸不过将你骂一顿禁个足便完了，你怕真的被迫嫁给韩成就要拿刀刺他，可你想过这一刀下去会惹出多少乱子？你想过吗？
　　你想过，你当然想过，你只是觉得有师哥在不会有事，你只是觉得所有人都会让着你，你只是觉得大不了我回齐国去。
　　如今这样如了你的愿，你还哭什么？

　　谁要来救你？
　　谁都不会再来了，韩国已经不在了。
　　石青？你还要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了你做什么？你还记得郑家姑娘吗？你痛苦委屈，可是又有多少人因为你的缘故无法相守？

　　阿瑶，算了吧，忘掉好了，这对大家，或者说，至少对你我，都能活的轻松些。
　　你那个师哥找不到你自然会伤心一阵，可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谁离不了谁。
　　总能活下去。

　　何况，他身边不是还有个莲姬么？
　　阿桃心里说着这样的话，仿佛能看到那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叫做阿瑶的人哭倒在自己面前，阿桃一点不觉得痛，她只觉得痛快。

　　一路到头，宫门已至。阿桃弯腰回身示意，如云秀发披在身后。从蒙恬的方向看去，瞧着她一颤一颤的睫毛，恭顺的侧脸，和柔顺的、角度弯曲的刚好的一小段脖颈。蒙恬忙转开眼神，又见她一路上都攥得紧紧的手，显然是极用力。
　　蒙恬不由蹙眉，方才走的那样慢，怕是腿撞得十分疼？这样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走过阿桃身前时轻轻咳了一声，“以后走路小心些！”

　　阿桃一惊，半抬了脸才忙又点头称是。待蒙恬走出不远，轻轻抬眼瞧了瞧他背影，这人，真是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一边心中腹诽，一边急急忙忙往回赶，早忘了方才撞伤的腿。

　　还未走近大殿，便听着有婴儿不住的啼哭声。抬脚进了门，只见扶苏带着夏医官并几个小宦侍女围着那小小婴儿，王后却不在。

　　扶苏瞧见阿桃忙招手，“阿桃快来，他怎么总是哭？”
　　阿桃忙走过去，“怕是，要等奶娘来喂奶吧？”
　　“已经命人去叫了，就快来了。”夏无且接了话。
　　“可他现在这样哭，万一把嗓子哭坏了可怎么好？”扶苏还是不放心。

　　阿桃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沾了沾碗里的羊奶，凑近婴儿嘴边。婴儿挥舞着小手一把攥住阿桃的手指，小嘴吮着阿桃指尖，终于停了哭泣。
　　阿桃笑起来，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