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71、寻人

　　咸阳宫里一片欢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神色，一叠声的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英明……
　　阿桃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即使有阴影掩护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脸上同众人一般挂着淡淡的笑意。
　　是啊，该开心些，韩国亡了，韩非，你看见了么，你的韩国，亡了……

　　心底却有小小细细的哭泣声，“阿桃，阿桃，师哥呢，师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阿瑶，你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么？”这声音冷静淡漠，一如深秋时呼啸而过的寒风。

　　那一日她心如死灰见过韩非之后，仿佛一下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已经哪里都去不了。韩非的短暂出现曾让她以为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这只是她不听话的小小惩罚。然而不是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该怎么办？
　　“忍痛受辱默默活下来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懦弱。贪生怕死乃人之本性，只要没有去作恶，想尽办法的活下去，是没错的。”吴犹的，或者说是卫荣的话响起在耳边，阿桃，活下去，想尽办法的活下去吧。

　　第二日，趁四下无人时阿桃跪伏在王后脚边，“奴婢本是卫国怀君之女，后流落韩国，先生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惟愿其临死前能有薄酒一杯，别无它念，还请王后恕罪。”
　　活下去，需要背靠大树。

　　王后并未做声，隔日同蒙将军交代了些事情。
　　不过七八日功夫，蒙恬将查到的消息一一报了上来：卫怀君死时留有一个公主，奈何后来元君不喜这孩子，命人送出宫后，不知去向。之前韩非在新郑时，确实收留过一个女孩子，有人说这女子随韩王的四公子逃去了楚国，又有人说她同太子的一名护卫跑了。
　　至于如今宫里这个阿桃，我去问过昌平君，是在韩国附近被我军当做流民抓来的。同她一起的男子，据说前些日子生病死了。
　　王后眉头紧皱，不由看向蒙恬，“将军怎么看？”

　　“臣，不敢妄言。”
　　“唉，不过是个小小侍女，有何不敢的。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日看过韩非之后，这女子确实有些怪异，依她所言韩非是她救命恩人，若是以为恩人必死无疑，如此难过悲痛好像也说得过去。”
　　王后点点头，又忙笑起来，“你看我，不过是个侍女，却搞得这样谨慎，有劳将军费心！”
　　“王后何必多礼，宫里侍女本就该慎之又慎，毕竟是公子身边的人，更要小心些才是。”
　　“将军说的是，多谢将军！”

　　“我已命人去查过，不管你之前身份如何娇贵，如今你是我大秦王宫里的侍女，你若忠心于我，我可以允诺日后将你送回卫国去，或其它你愿意去的地方。但现在，就看你如何表现了。”
　　“多谢王后，奴婢必当尽心尽力，护公子无忧无扰。”
　　王后轻笑一声，“去吧。”

　　扶苏渐渐长大，阿桃有时在心中感慨，果然是称得上君子如玉，如琢如磨，如切如磋。她想，这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扶苏呢。扶苏对谁都那样温和，极少发脾气，闲时会给王后梳头，给王后讲些书里的故事解闷；会偷偷央求阿桃给他讲庄子的书，那是秦王不喜欢他看的东西。蒙恬教的兵法他有时记不住，阿桃偷偷给他提示，他却歪头刻意不去看，害的她被蒙恬瞪了好几眼。

　　这样的人，阿桃以前似乎也认得一个，不，是阿瑶认得一个。
　　一晃神，缝衣针刺进了手指，血珠子一下冒出来。鲜红鲜红的血，就好像女子嫁人时穿戴的大红嫁衣，若他日能嫁人，她也想要这样颜色血红的嫁衣裳，多美啊。

　　阿桃眉心皱起，心里忽然一阵烦躁。随手将血迹抹去，神色木然地看了看窗外在初春寒风里摇摆不定的树影，接着转头吹熄了油灯。
　　她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响起，阿瑶，闭嘴！

　　她再不要，再不要做那个傻子一样的阿瑶，再不要。

　　郢陈

　　韩王安，或者说如今的韩安，还活着。灭韩前一年，南阳郡守腾献地，秦纳之，拜为内史。内史腾攻韩时，韩安抵抗都没有，直接降了。

　　秦王没杀他，心想这种窝囊废活着就活着吧，能出什么乱子，杀了他还要惹得天下人骂我。
　　韩安如今安安稳稳住在郢陈，丝毫不觉的自己是什么亡国奴，啊不，亡了国的王。
　　如果还有人认他为王。

　　郢陈接近楚境。而新郑城破后，张良卫庄等众人往南逃，未料半路竟遇上故人，四公子韩成。韩成带着一小队兵马将他们接应到了楚国安顿下来。再相见，想起之前那些个荒唐事，大家只能装失忆。

　　韩成问张良，“我大哥，可是同父王在一起？”
　　“太子，被押送去了咸阳。”
　　韩成低头，默然无语。

　　莲儿却鬼使神差得问道，“喂，那个什么阿瑶的，是真的跟你走了么？”
　　阿瑶，这名字恍如隔世。
　　韩成摇头，“自那次离开太子府，我再没见过她。”
　　莲儿这才恍然，原来卫庄早就将人藏了起来，藏得这样好。她扭头去看卫庄，卫庄却盯着韩勤与张良二人。
　　“说吧，怎么回事。”

　　那年张良要为阿瑶准备衣裳首饰时，卫庄还觉得阿瑶近在咫尺，不日便会见到。可等到第二年夏天，却始终没有齐国来的消息。偏偏当时南阳郡守面见韩王，劝韩王对秦国俯首称臣，万万不可抵抗，将卫庄的大将军一职给夺了，甚至把人关了起来。

　　再后来，张良拉着他往南边跑，卫庄说不如去齐国？可张良是怎么说的？

　　去齐国做什么，齐王不会帮我们，去投奔楚王，楚国与秦有世仇，必会帮我们复国！
　　那阿瑶怎么办？
　　什么阿瑶，阿瑶早死了！张良沉浸在国破家亡的仇恨里，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卫庄当时没有撂挑子扔下他们，真不知他们是烧了哪门子香。

　　可终归是躲不过的，韩勤与张良你看我我看你，才将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出来，却还是未敢提起秦军与流民的消息。
　　谁都不知道当时的卫庄想了些什么，卫庄消失不见了。

　　不久江湖有传言，有人不惜代价在寻一个人。
　　寻什么人？
　　鬼谷阿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