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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身死 ...

  •   韩非曾向秦王进言:“姚贾,魏人,出身世监门子、乃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其携秦国财宝,贿赂四国君王,不过是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任命这种人实在是秦国之耻。”
      秦王一听说自己拜为上卿的爱臣疑似吃里扒外以权谋私,这还得了,当即召来姚贾质问。

      谁料姚贾对答如流,大王,当初楚燕赵魏欲合纵,是臣周旋于四国之间,终使得合纵不成,其纷纷与秦联盟。臣以财宝贿赂四君,实乃为秦所虑,以为秦谋利;臣闻姜太公半生寒微,佐武王伐纣;管仲从商,终为齐相;更有五羖大夫助孝公称霸。还请大王以霸业为重,明臣一番忠心。

      秦王觉得姚贾说的有理,再看韩非心里便有了些想法。姚贾将此事告知李斯,李斯大惊。当机立断,向秦王进言道:“大王,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况韩,几番背信叛秦,今竟又欲与赵结盟,此反复无常之国主,实该兴兵诛之!”
      秦王大怒,韩非入狱。

      一切这样突然,待阿桃得到消息已是一月后。
      “入狱?怎么会,他犯了什么事?”
      扶苏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听蒙恬将军提起。母后不许我去问父王,怕惹父王生气。”

      阿桃眉头皱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扶苏觉得奇怪,“怎么木桃,你同先生这样相熟了?”
      阿桃一惊,忙扯起笑脸掩饰,“没有,就是觉得那人好久不来,有些好奇罢了。我们不熟,不认识。”
      因着之前及时发现扶苏的病症,如今的阿桃,已是公子扶苏身边随侍。而阿桃一心希冀着韩非将自己救出去,对这份荣宠,倒显出了些处变不惊的沉稳来。

      “公子,我听说,一日为师终身…”阿桃咬咬嘴唇,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抬头见扶苏一脸平静看着她,阿桃笑笑接着说,“先生如今落难,即便公子救不了,送些酒水食物去慰问一番总是应该做的吧?”
      扶苏果然点头,“阿桃说的甚是,我先去问问母后。”

      等王后从秦王那里得了首肯,大半个月又过去了。阿桃从没觉得什么时候这样煎熬过,眼看就要三年了。
      她同师哥分开,已经三年了。

      阿桃提着扶苏亲自挑选好的酒水,随蒙恬悄悄出了宫。
      此事不宜宣扬,蒙将军领着人去送了东西就是,别招惹口舌,临行前王后同蒙恬这样吩咐道。不多时,走在前面的蒙恬脚步一顿,指着一处卫兵把守的屋子,“到了,你进去吧。”

      阿桃有些吃惊,眉头微蹙小声问道,“将军,不一同进去吗?”
      “不了,我在门口守着,你快去快回。”
      阿桃不再耽搁,快步推门而入。

      进了门阿桃将东西随手搁在一边,直奔主题,“你怎会被关起来?”
      韩非似乎一点不吃惊,反而抽抽鼻子,嗅了嗅,“是酒?扶苏送的?”

      阿桃不理会,“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回韩国?”
      韩非起身为自己倒了酒,自斟自饮起来。
      阿桃迷惑起来,哪有人被关起来却又这样的毫不在意,“所以,你,你是故意让秦王将你关起来的?”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韩非一口气将酒喝尽,转头看向阿桃,“阿瑶,”语气颇慎重。
      “什么?”阿桃有些发愣,已经许久都没人这样喊她。她抬头瞧着韩非的方向,两眼却失了神,不知想起些什么,脸上隐约浮起些恍惚笑意。

      韩非低头不敢再看她,缓慢却清楚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卫庄如今,已经当了,将军,你,就不要,回去了吧?”

      阿桃闻声慢慢回神疑惑地看着韩非,一时不知道韩非在说什么。每个字她都听到了,可一句话连起来却不懂他的意思。
      “啊对了,公孙驰死了。”韩非说着咧嘴笑起来,又给自己倒满酒喝起来。
      阿桃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这样的韩非她还从没见过。

      房间里没了声音,阿桃还在思索着那句“你就不要回去了吧”代表着什么,为什么,不回去我去哪里?他做他的将军,为何不准我回去?还是要将我送到齐国吗?好,好吧,也行,我听你们的。说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离开这里,师哥说过,一年就会去接我,如今找不到我,必然早就着急了吧?

      一年,找不到我,三年,三年会发生多少事?
      卫庄又是如何做了大将军?莲姬呢?阿桃一颗心跳得急,脑子里纷纷乱乱都是新郑城里的旧事,这样呆愣了半晌,阿桃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韩非,一开口,语调都变了。
      “韩非,你…根本没打算救我出去是么?”

      韩非不肯抬头,举着酒杯喃喃自语,“临死前还能有口酒喝,甚好,甚好!”
      阿桃忽然喘不过气,大张着嘴却又觉得被人扼住喉咙。指甲狠狠掐着手心,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以为救命的浮木原来竟是一场空。

      门外传来敲击声,是蒙恬提示该走了。
      阿桃本能的想要逃开这里,她觉得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忽然想到那年遇上秦军时的场景,衣衫褴褛的流民队伍里,她和石青实在太扎眼了。石青不得已去扒路边死尸身上的衣服,将吓懵掉的阿瑶换了衣服,给她脸上身上抹了污臭恶心的烂泥,她哭都哭不出声来,只听石青在她耳边说,别怕,等有机会我们就逃出去。

      可是哪里逃得出去,男人也便罢了,女人,怎么可能。秦军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这些羔羊,只等首领将要往上送的领走,其余的,是死是活,便是谁也管不了的了。
      阿瑶已经与石青分了开来,她蹲在人群里假装这一切都是梦。直到身旁一位大娘推了推她,姑娘,要想活命,明日就将脸弄干净些,被官爷看上了,总好过死在这烂泥堆里。

      阿瑶是听话的孩子,她果然被领走了。
      再见石青,是在昌平君的府里。她不知石青是怎样一路跟着自己到了这里,她不知道,可她知道石青已经没有办法救她,他们,已经一同跌进了深渊。再后来她被王后领走,便与石青也失了音讯。

      一开始,她也会一遍遍的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经历这一切的是我?然后便是后悔,铺天盖地的后悔,为何不听话,为何不依着师哥的意思?为何要一意孤行的要去闯那莫名其妙的祸?新郑城里的一切同我有什么相干?你若老老实实待着,哪怕真的是被莲姬欺负着做了一个妾,不比现在这样好吗?

      再后来,她将一切当做一场梦,没事的,待梦醒了,师哥就会在身边了。
      可是如今梦破了,不是醒了,也没法继续沉睡,努力编织的幌子,像那年山上残破的渔网,被人这样轻易的踩在脚下,污秽不堪。
      可是现实,总是让人成长。加速成长。

      阿桃木然站起身,走出两三步回过头来看着韩非,“师哥根本就不知道我不见了,是么?”
      韩非不说话,只顾喝酒。

      阿桃觉得冷,冷的直发抖。她来秦国之前从未见过冬天的河面,会结成那样厚的冰块。要一下一下狠狠的凿下去,冰面才一点点裂开。咔嚓嚓的声音响在耳畔,什么东西,裂开来。
      刺骨的湖水从胸口涌出,瞬时将整个人吞没。

      “韩非,你若死了,就离云裳姐姐远一些,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云裳姐姐的一滴泪。而我,韩非,我会在秦国看着你的韩国如何覆灭,如何烟消云散,韩非,我要看着你死不瞑目!”
      我会终其一生的恨你,恨你和你那为之倾尽一生的韩国!

      阿桃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外走去。
      她知道,她就是从心底里知道了,这一生,怕是再也听不到别人叫她一声阿瑶。
      阿瑶,死了。

      十四年,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
      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

      新郑城内,破旧的院子里,有黑衣男子提剑驻足良久,似听见空空的屋子里传来谁的声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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