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112、不及

　　“你只是想让我高兴一下，而结果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没料到我们旧情未了？那你告诉我，为何那时你同我不断提起稷下学宫，偏偏端木蓉就住在那里，偏偏盖聂和卫庄就能听你的提议住到将军府来，偏偏在他们想要抓你痛脚的时候，你拱手让出这么大一个软肋？你将一切都算准了，你还算准了石青根本不会让人伤我一分半毫，你算准了卫庄会因为我不惜跟什么…什么楚人反目，你最终坐收渔利一切如你所愿…”
　　“阿桃，你疑我任何事我都可以认，唯独这一桩。我，绝不会拿你冒险。我若是知道他们在暗中谋划伤害你，我是绝不会放任不管的。秦王派我来一为征战，二为的是此地的马匹。可临淄城内外局势却不分明，偏偏此时城里发生疫病。疫病可大可小，必然要慎重。是，我存了拉拢端木蓉他们的心思，我想先借着你的身份与他们结交，之后再做打算。我的确瞒着你谋算了些事，可我真的没有算到，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可是阿桃，”蒙恬说着用力拉住阿桃胳膊，“你总归已经是我的人了。”
　　阿瑶不想哭，努力想要表现的洒脱一些，坚强一些，至少也不要这样只知道哭。
　　她想自己真是太失败了，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之后，自己连当初小阿瑶的勇气都比不上。那时的自己多么神气，可以挥舞着拳头为田楚打抱不平，可以受了伤都浑不在意依然能在师哥面前昂首挺胸故作镇定。那时候，那时候多好啊，她有这世上最耐心的师哥，她还有这世上脾气最坏的另一个师哥，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被先生禁足不能出门捉鱼。
　　如果可以，真希望时间就停在那年夏天。
　　“你在想什么？”蒙恬有一瞬间只觉得他虽然此刻怀抱佳人，然而佳人却不在此处。
　　阿瑶慢慢抬起头来瞧着对面的人，这些日子她过的太混乱了。先是师哥一下子冒出来，让她方寸大乱仓皇无措，然后是蒙恬逼着她否认阿瑶的身份，告诉她一切不过是一场好梦。就像被从里到外的撕扯一番的衣裳，终于碎了。如今的自己，可曾拼凑好了？
　　可一切还没完，自小最疼爱的师妹如今以身作饵背叛自己；而当年半路偶遇亲如兄长的石青最终为了替她挡箭倒在她面前。这背后，隐隐约约有一双推波助澜的手。那双手曾救她于危难，那个人曾给她生的希望，她甚至从不曾怀疑，若她想要天上的月亮，蒙恬都肯为她去摘。
　　阿瑶的沉默渐渐让蒙恬焦躁起来，“阿桃，我那天，瞧见你在他怀里哭。”蒙恬轻轻叹口气，神情颇有些落寞，“所以你今日这一番心思，是想让我就此放你走，成全你们，是吗？”
　　蒙恬侧头看着阿瑶，是吗？是这样吗？
　　“蒙恬，你，还有他们，自始至终，不过是将我当做一颗珍贵的棋子，小心翼翼的，摆弄来，摆弄去罢了。你们同韩非做的事其实都一样，只不过是他要将我一把丢开，可你们都要将我握在手里。”
　　“可你仍然是我夫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是，我自然而且始终都是你蒙恬蒙将军的夫人蒙氏，这谁也改变不了。我自会安安心心做好你的夫人，那么将军，如今可能放走那些无关的人？”
　　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流泪没有用也许是刚刚悟出的道理。阿瑶微微仰着头气势丝毫不输于对面的魁梧将军，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得剔透，闪着亮莹莹的光。放人，她说的清楚分明。
　　好，蒙恬答应的也痛快。
　　他许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他爱的是对他言听计从撒娇痴缠的那个她，他定是不喜她这样的棱角分明。可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是阿瑶，也是原来的阿桃。身份都是假的，可我是真的。我曾为了讨好卫庄，为了在咸阳宫里活命，为了得你的欢心而假装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可现在我不想再骗自己了，蒙恬，我想做回原来的我，我不想，再躲在躯壳里假装一切都没事了。是，吴大叔曾说过，为了活下去受些屈辱没什么，可如今我不想再这样耳聋眼盲心死的活着，这样与死了有什么分别呢？
　　蒙恬，我是阿瑶，鬼谷阿瑶。怀阳抑或阿桃，都是假的。我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你。
　　“好，我不管你是谁，你只要记得，你是我蒙恬的夫人。”
　　这句话，蒙恬是发自内心相信的，可两个月后的咸阳大殿上，当秦王，啊，如今的始皇帝拿着一方锦帛走到蒙恬身旁劝他不要太过伤心的时候，蒙恬耳边嗡嗡作响。
　　“…临淄城…大火…夫人蒙氏…身亡……”
　　不对，不可能的，阿桃曾答应过一定会等他回去。他还记得阿桃双眸闪闪，不知是真心，还是为了哄他，“是，我还是蒙氏，还是将军夫人，你不答应我哪也不会去，你可满意，蒙将军？”
　　他没见过这样的阿桃。阿桃应该是那个眉眼低垂含笑不语的阿桃，不开心了也不过是冲他娇笑一声罢了。他们何时起过冲突？何曾这般争吵过？她问你可满意的时候，神情里全是倔强。可无论是哪样的阿桃，如今，都不在了。
　　不，即便阿桃侥幸被人所救，如今，她也只能是个死人了。蒙恬瞧着身侧的秦始皇，强自稳住身形，缓缓跪下，“臣，必不负始皇所托。”
　　五日后蒙恬娶始皇之女，又五日后领兵三十万众北逐戎狄。
　　北地苦寒，蒙恬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他手中拿着不知哪来的消息，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甘心吗？那是肯定的，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阿桃的事不劳你费心了，那个人呢？那人说好，若将来她出了事你不要后悔。他如今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
　　你是我的夫人，这谁都改变不了。这话真是可笑，秦王动动嘴唇，他的阿桃便成了那临淄城里焦黑的一具尸骨，无可置喙不容分辩。
　　阿桃，那么如今呢，蜕去所有伪装的你，可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