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一块心头肉》褚三薇

2、来自土生茄的控诉 吸的是地气

　　斜阳沉沉落在江水之上，几只白鸥悠悠地从远处的水面飞起，不好吃不好吃不会吃人一圈圈金黄的涟漪荡漾。

　　渡口旁的人家星星点点燃起灯火，江面上一只客船孤零零地停泊着。

　　客船上的老艄公靠在一旁拉低了草帽盖了脸打盹，他下巴上翘着一小撮稀疏花白的山羊胡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身边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七八岁男童，生的是玉团粉面，头上扎个冲天髻，肉乎乎的短手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老头子，醒醒！”

　　“咋了？”老艄公怔了怔，拿掉盖在脸上的草帽：“来了？”

　　用手指着远处道：“你看！”

　　夕阳下，被染了一层金的河上架着一座小石桥，身穿青布直綴的修长身材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短犊的唇红齿白的少女，少女亦步亦趋紧紧跟着男子。

　　老艄公哈哈一笑，下巴下面山羊胡子笑得一抖一抖，道：“没想到真的上钩了。

　　这老艄公与那具“尸体”相貌、身材俱是一模一样，转眼间，他换上一身粗布麻衫，再戴上草帽，已分辨不出他是街口处乘凉的老头。他早已在这等候远处那二人多时了。

　　老艄公一手扒拉住小童的冲天髻，蹲下来对他道：“待会儿，注意点，别露了馅。”

　　小童满脸不乐意地顶了一声：“老头你也注意点！”说完，便一把将老艄公的手推开道：“别把我这几个须子扯坏了，一根要一百年才能张起来，可精贵着嗫。”俊逸的小童用清脆略稚嫩的嗓音学着老头说话，话中还带上几分口音。

　　艄公嘿嘿一笑道：“行行行，我数数一共就三根，你这可要长到什么时候去哟。”

　　小童道：“哪能跟你这跟长白山几千年的白菜梆子比啊，瞧你胡子拉碴滴。啥时候回去啊”

　　他们二只都是庄稼变的精怪，一只是根红萝卜唤莱菔子，另一个是只根须旺盛的大白菜唤白崧叟，它们本在钟灵毓秀的长白山天池旁，在长白山上饱经风霜洗礼、长年日精月华、清心寡欲修炼来得了人形。白崧叟悲叹长白山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带着他门下唯一的徒弟离开了是非之地。

　　虽然莱菔子暗地里觉得长白山天池比茅坑旁边好。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码头石梯传来，一位少女向着船头立着的招手挽留。身后一位朗朗玉立的公子。

　　昏黄的天幕下，粼粼的波光映在酱落苏白皙的面庞上。

　　“摆过来，我们要乘船。”酱落苏双手卷成喇叭筒儿像他呼喊。

　　老艄公“霍”地站了起来，将船摆至岸边，上下打量二人一眼，问道：“二位要去哪里？”

　　“我们摆到石沽口岸”

　　“二位今个遇见了我，可算是走了大运了。”

　　“怎么说？”明衡问道。

　　“看二位都不是本地人吧。这也难怪。”老艄公神秘一笑，低声道：“近些日子，我们镇上中发生了不少件吓人的案子，听说连心肝都被掏了出来，鲜血肠子洒了一地，有时候身体也缺了胳膊要不就少了腿，现在整个镇上天还没黑，家家户户都把门掩实喽，街头巷尾摆摊子做生意的都不敢出来，我看二位胆子不小，这个时辰到渡口坐船，估摸二位客官着不是本地人。”

　　明衡听了略一点头道：“老人家胆子也是不小。”

　　酱落苏在明衡身侧低声嘟囔道：“我说怎么这镇上怪得很，一到太阳落山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原来出了这种事。”

　　艄公苦笑道：“没法子，趁我这身子骨还算结实的时候，摆船载往来的渡客，挣点银子，也不至于饿死。”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二位客官，八十串钱，谢绝还价。”

　　二人沿着搭板上了船，进了舱。

　　船舱内并不宽敞，虽简陋却收拾的干干净净，舱棚墙壁都裱了桑皮纸，木栅小船挂了竹帘，软塌前一只小小的木案，案沿放着一盏瓦台油灯。

　　窗外黄澄澄的光线透过竹帘，射到舱内地面上，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酱落苏正要坐下，明衡扬眉斥道：“好没规矩的丫头，主子还没坐，自己倒先坐上了。”

　　明衡见她听话的在一旁低着头垂手立着，满意又从容地撩袍摆坐下，修长的手指敲着桌案调笑道：“虽然长相粗野了点，行为举止粗俗了点，但进过一番调教，也会进步不少。”

　　酱落苏忙道：“请公子责罚。”

　　她心中暗暗愤懑道：我们这些土里埋的地里生的，可比不得受日月之精华的神仙他们吸的那是灵气，浑身散发的是仙气。我们吸的是地气，散发的是土气，能不粗俗么？

　　“责罚？你自己算算，你做错了多少？毕竟来日方长，择日一起罚了，你说好么。”他虽仿佛是在问她，可言之凿凿，分明是在质问她。

　　这时候，一个粉嫩粉嫩的小童掀开船舱的竹帘进来，他两只小手托着一个碟子，上面乘放着两只雪白的馒头，将小碟往上一抬道：“二位客官，给你们吃，爷爷让俺送过来的。”

　　酱落苏接过小碟放在案上道：“你爷爷客气了。”

　　小童憨憨地摇摇头。

　　明衡看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俊朗男童，白净玉琢似的脸蛋，浓密的睫毛下黑黢黢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涩，他原本也有这么大的弟弟，恰恰就在这个岁数染了恶疾，便去了，他们明家在子息上头甚是艰难，几代都是单传，若游丝般系着，爷和爹都在三十出头突染恶疾，就是宫里的御医诊视也说是不中用了。子息微薄人丁他们明家这个百年大族眼看着就要垮了，或许这就是明家劫数造化。

　　想到这里，他喉头哽了一下，面上却仍温和微笑，他对小童招手道：“过来。”

　　小童乖巧地踱着步子走到他的身边，明亮的眼直视明衡，毫无胆怯之色。

　　“叫什么名字？”

　　“俺叫莱菔。”

　　“来福？”明衡莞尔一笑道：“你爹娘盼着你生来福命。是个好名字。”

　　在一旁的酱落苏望见莱菔子懵懂明亮的眼神，在一旁陪着笑。

　　莱菔子跟着白菘君只有三百年岁，它自己在长白山天池旁肆意生长大约一百年，修成了人形区区才五百来岁。虽在人界已算得上长寿老人，但对于酱落苏和白菘君而言，仍是屁大点的小孩，口音上仍然保留一点幼年时家乡长白山的特色，对人间事不大了解，也如凡人幼儿，保留颇多精怪的本性。

　　所以并不懂其中之意。

　　只是他无意间瞥见了酱落苏，她那张娇俏甜净的脸蛋飘来几朵红晕，眼眸中尽是笑意，似春日暖阳下舒展身姿的杨柳叶儿。

　　他懵懂的眼中不知不觉带了几丝喜悦。

　　这只茄子，平日里口口声声把他当穿开裆裤的顽童对待，自己才离了她短短的几个时辰，就想得不得了，瞧这笑得多开心。莱菔心里正偷着乐，自己自从偷吃她菜地里种的茄子，第一次见到酱落苏时，虽站在牛棚旁田地上，脱俗出尘的气质，就特别中意她。

　　果然，茄子和萝卜是最配的。

　　“多大了？”明衡继续问道。

　　“俺五百三十九岁了。”

　　一个不小心，竟然说露了馅，酱落苏一把抓住他，蹲下身子道：“哟！这孩子口音大。”酱落苏掰开他的嘴巴，指指他满口牙说：“不好好吃饭吧，后槽牙都给崩坏了。”

　　酱落苏另一只手却掐他屁股。

　　莱菔子嘴巴却被捂住了，只能“呜呜”乱叫。

　　“我懂了，他说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