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街》槿树

21、关系

　　台球赛后的第二天曾樱没来上课。说是发烧了。我找了曾樱的同桌蓝影要了曾樱家里的号码。不管怎么说，这事至少和我有些关系，即使我只是曾樱假想的情敌，至少我们在“逍遥人”的台球桌上交锋过，至少我对她有些莫明其妙的好感，至少我和她有过相同的傻冒。
　　放学后我用公共电话拨通了曾樱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和蔼的阿姨。
　　曾樱接起话筒便说：“我知道你不喜欢颜世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妒忌你，想去讨厌你，可我却又情不自禁的又要关注你，和你较量。原本我认为你唯一赢不了我的是台球，没想到我又失望了，很受打击。”
　　我捂住话筒不知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在繁花似锦的夏季还有人以我为对手，关注我，妒忌我，这太让我吃惊了。我成绩平平相貌普通，不张扬不喧哗不杀人放火。原来还是有人关注我的，我吃惊得连口水都忘了怎么咽下去。
　　“哗，你不知道，在学校所有的女孩子中你多受人注目的。我等平庸之辈，怎能和你相提并论。”我总算能挤出些话来，明明是给人家打的电话却一言不发，很糗。
　　“楼丹梅你真逗。哈，说好了，颜世樟不喜欢我，那你来喜欢我吧。行不行？行不行？”一听曾樱这话我吓了一跳，那么高傲、冰冷的女王，居然开口要求我喜欢她？
　　“当然。我本来就喜欢你，喜欢看你。”
　　“真的吗？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而是羡慕你，讨厌你只是伪装出来的。”
　　“没问题，那你来上学时咱们去吃烧烤，为彼此认识庆祝一下。”挂上电话我还真有点心花怒放之感，一个电话就可以赢得友情赢得一点夸奖……我美了半天才去图书馆。学校里红掉半边天的女孩子要喜欢我，要成为我的朋友呢，真真想写张海报到校门口一帖宣告天下。赢得爱情不令人羡慕，友情才真正让人骄傲。我拍拍大腿，决定要放弃吃午饭的拥挤到图书馆找本好书充饥。一种恍惚之感，电话那头说话的人真的是曾樱吗？大小姐脾气，能接受我这样的村姑做朋友？
　　在阶梯教室拐弯处郑银芝像中了瘟疫的公鸡一样在发呆。
　　“喂，大白天的这么吓人？撞鬼了？”
　　“你不去吃饭，要到图书馆来？”仔细一看，郑银芝双眼红肿呆滞，我怀疑她在两小时内就生了红眼病。
　　“李伟彬，李伟彬，我以后再也不会认识他，我要忘记他的脸，我要让他的脸变得陌生，变得陌生。”
　　“又来！怎么都这样呢？”
　　不管他们发生什么我都帮不上忙，牛不喝水即使能把它的头埋进水里它仍然不喝。他们自己不快乐我岂能让他们快乐？
　　“把眼睛整理好，好好饱餐一顿，然后睡个凉快的午觉，死不了的。”我一屁股坐下，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起身
　　“谢谢你，梅。我也走了。”郑银芝摆了个鬼脸，寻死觅活的郑银芝立即又恢复嘻皮打闹的郑银芝。就是，有什么过不去的，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看，不过就是一场痛哭，有什么大不了。”
　　“梅，我喜欢你。”死丫头临走还给我来一个飞吻。
　　很久没有烧香，何时修来的福份，十分钟内就有两个人说喜欢我？
　　更奇怪，这些家伙不好好温习功课考大学像什么呢？
　　在椅子上坐下再搬来几本数学题集。无论如何，这个期末要把数学搞得漂亮点。期中考试数学仅是及格面子上挂不住。
　　当图书馆的阿姨敲敲我的桌子时，天已黑去一大截。老天，今夕何夕，下午的语文课忘去上了。唯一的收获是一本数学题集已几乎做完了，有些。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一个穿着红色短衫头发烫染得十分招摇的图书馆阿姨问我。
　　“楼丹梅。”话一说完肚中饥渴起来。中午没去食堂如今遭到饥饿的凶猛摧残了。我拎着脚跟提着裤子两耳不闻两眼不瞅直往食堂奔去。没奔多久在椰子树下听见有人“楼丹梅楼丹梅”的喊个不停。哪个短命的又喊我作甚？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知是夜雾的笼罩抑或班主任裹着一袭黑纱，她的脸一望无际的黑，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我跟前。
　　“下午的语文课你旷了，怎么回事？”老师平时和蔼可亲，怎么忽的这般凶恶起来？一字一句吐得十分严肃清晰，仿佛法官在法庭上宣判犯人啷铛入狱时般庄严和不可抗拒。我看了一眼又一眼，以确定此人是否为班主任，证实此人是否同我说话。没错，老师的破旧单车被磨得银光闪闪。
　　“老师，我在图书馆做数学题忘了时间了。”
　　“做数学就不要语文啦？跟你说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怎么为了数学扔掉语文呢？”
　　“老师，我没有扔语文，我怎么敢扔呢？我现在回去就看。老师，辛苦了。”我说。
　　“快去吃饭吧。以后要记得上语文课，记得啊，就象记得你身上一块肌肉那样记得语文课。”老师推着车子走了。我走得比老师的车子还快。
　　夜色还没完全笼罩校园。吃饭的人几乎围住了整个食堂，这年头即使握住票子也可能没饭吃。这些人不知怎么搞的肚子越来越大把饭统统装进肚里变成粪便。这么一想似乎自己也不该吃那么多，反正都会是变成粪便的，还可省钱。行尸走肉啊！
　　我从包里扯出两元的饭票，乖乖傻傻的站在买饭买菜的窗口等。满脸横肉的打饭阿姨对我吼道：“拿碗过来，还吃不吃了你？傻站在那里！”没想到买饭买菜的人速度也和当今科技发展水平相当，一转脸窗口的人都散了。
　　刚才“吃了也是成粪便”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抓起饭盆埋头霹雳哗啦的扫起饭来。吃了饭还去舀来一碗免费汤咕咚入肚。忽听后面有人说道：“这个就那个楼丹梅，我在服装杂志上看过她，怎么变得这么难看啊？吃相跟猪八戒似的。”
　　听前面那一句还美滋滋的，思索道：原来我也有点名气嘛，看来以后得要注意一下形象了，留个长发，画个红唇，说话尽量小点声，走路要走莲步，喝汤也不要喝那么响。我决定好好反省自己，可听到后面那一句，就开始肝火冲天本性毕露了。我回头瞪了一下，是两个小鬼，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看到我的火眼立即缩走了。
　　“切，有这么好看的猪八戒吗？”我拎起书包上楼。感觉自己太像鲁智深打死镇关西时行走在森林里了，什么鸟也不怕，居然说老娘象猪八戒，可恶！
　　可是一想到那两个小鬼的话我决定还是要试试改变一下形象--轻轻的迈着步子上楼梯。
　　“丹梅，你怎么了？要不要我扶你？”隔壁宿舍的小笑走在我身后。哎，有那么失败么？至少不像喝醉的猪八戒吧？
　　“噢，不，我很好，很好。就是走慢了点。”
　　“你的样子太不像你了。我先上去。”
　　“好。”说完我也就不装了，看，一装人家就认不出我来了，不知认成谁啦。我还是大踏步向前了，让那个该死的莲步见鬼去吧。
　　回到宿舍文茳又说有我电话。说是个男的，待会还会打来，让我在电话边守着。
　　“哗，是总统吗？还要我去守着！”
　　“不知道。就说让你等着。”一听那话八九不离十就是颜世樟大人。先听会歌再去教室看语文。语文除了读音我比较差之外，还没有不及格的记录。作文总是拿高分，我私底下就笑语文老师是笨蛋，我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又不是真的，还说真挚动人！
　　还没爬到床上电话就响了。我叽啦着拖鞋过去。
　　“喂，干嘛？”我话一说出口就觉得不对，怎么就确定是颜世樟？陈新柏也说不定，是弟弟也说不定，是爸爸也可能。
　　“梅，是我。”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时的倦意。王树。不会又去走秀吧？但老实说，无论是走秀还是走丑，只要是和王树搭得上边的我都会兴奋上一阵子。我还真没那么傻过，也没这么怯懦过，我是怎么了呢？我真想知道。
　　“呵，我以为是我同桌。”我又兴奋起来了，想着这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是不是会喜欢我一点。还记得那个傍晚的无厘头的歇斯底里，在海边将冰冷的沙滩睡暖，那时候那么喜欢，现在居然也没有丝毫的减退，紧张感一瞬间就涌上心头，裹住我的舌头，让我结巴起来。
　　“嗯，我现在一个人喝酒，喝了很多酒，真想听一下你们的生活。”
　　“生活不是用来听的。”这么成熟还带着酸楚的话出自我之口?难道真的十七岁开始苍老么？
　　“今天做了什么？数学题？和男生打球？和同学在乱糟糟的食堂里吃饭？”
　　“是的。做了一个下午的数学，忘了去上课。在乱糟糟的食堂吃饭，不过是一个人吃。”王树的口气渐渐温和。我也已没那么紧张了，句子一句一句的长起来。和喜欢的男性就该是这样的感觉吧？紧绷的喜悦，战战兢兢，偶尔说话结巴。
　　“多好。我真希望成为你！在学校无忧无虑，像鱼一样。”王树在那头叹息。这么年轻，虽然没有像美国总统一样出名，至少是个摄影师，能够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动手动脚，已是是万般幸福，还有不止楼丹梅一个女孩的爱慕，不该偷着乐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来，我说出口的是：“像鱼一样有什么好呢？又不能吃鸡翅，也不能穿好看的运动鞋，有什么！”
　　“到底是小孩，什么都是好的，一堆沙子就能玩上半天。”
　　“王先生，我可不是什么小孩，我不玩沙子！”
　　“对不起，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想着是已长大成熟得无边无际，一听到被叫成小孩就要拿刀来拼命。其实仍然那么小，像我这么老的时候，你就知道……”
　　“二十七岁就老了，那我爸爸呢？我奶奶呢？他们岂不是千年老妖了么？”
　　王树哈哈大笑。听过电话线传来的王树的笑声尤显刺耳，但听得出还是真的开心。长成大人时绝望就要跟着来了吗？长成大人不就是预先多用了十年八年的岁月而已嘛，也不至于那么要死不活吧？何况长大了还可以赚钱去旅游，可以结婚生子，逛网巴出入迪厅，爱逛哪就逛哪，穿很高的高跟鞋，丰富多彩，有何不妥？
　　我什么也没说，不知道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于是我便认真的听起王树的哈哈大笑。王树很快便止住了笑声，似乎在尴尬的愣着。也是，无论怎么说，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就该敷衍一下。
　　“梅，你会不会喜欢我？”王树停歇后劈头盖脸的抛来一句。
　　“会，我现在就喜欢你，喜欢。”我说得清清楚楚，连节奏丝毫也不含糊。
　　妹妹和文茳突然凑上来两副嘴脸，满脸胡疑。我才意识到这是在宿舍而非无人之境。还说得那么清楚武断，要被这两个小鬼问死了。
　　“谢谢你，梅。我也喜欢你，喜欢。”听王树那个长辈的语气，我知道，即使我们说出了相同的喜欢二字，然而本质却是决然不同的。
　　虽然有点不甘，但人家好歹也将喜欢说了出来，够了，夫复何求！
　　我听见王树轻松的说再见，清脆的挂电话。
　　放下电话那两个家伙果真紧追不放，甚有狗崽队的派头，上来拉拉扯扯。
　　心情又爽得无法无天，我只好编了个街口说：“是郑银芝打来的，不是男的，她要失恋，需要找人倾诉。”
　　茳和妹妹满脸狐疑,现在的小孩过早的聪明谁骗得了他们!我天生就嘴巴紧,不爱张嘴闭嘴就唠叨一通,因此也不爱和同学勾肩搭背地八卦校园内外的风流韵事。她俩看到我这副冷漠毫无动静的死像，吵闹几句未遂也就散了。
　　对于王树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我无聊之余的一次胡言乱语的恶作剧和无意中奏响的狂想曲。三星期之前，我失魂落魄地想着王树，他比我功课重要1万倍，转身都想着他，在这全世界同等的一刻他的眼睛望向何方？空气中到处膨胀着他的影音气息，他就像《咒怨》里的鬼魂一样无处不在。但终究也说不出为何要想他，想他这些干嘛？当他站到我面前时我又装模作样的控制了自己，扮演一个绵羊一样的乖女孩，手脚紧锁……然而还是控制不了的想了，想着试一试他的手是否和我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