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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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时未完全凋零，便有牡丹之风吹帷，于禁中争艳。暖煦而稍带暧昧的春日光景并没有一扫宫中从去年秋日积攒而来的沉郁，汴京尚且有过些微细雨，只是听闻再靠北一些的土地上，蝗灾深重，黎民失所。过去的每一时令，“遣臣谢雨”，成为常常重复的批复，却未能丝毫减轻这片土地上所遭受艰难磨难。所谓急病乱投医，官中如此，坊间亦是如此。朝廷按古法下令汴京坊巷各以大瓮贮水，插柳枝，放置蜥蜴其中，使青衣小儿环绕大瓮口唱：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逐渐开封府却发现，百姓求雨心切，而有时往往不能有蜥蜴放于水中，而用蝎虎代替，蝎虎哪里能够沾水，入水即刻死去，而一众儿童却不明白其中机理，坊巷中慢慢偏又争相传唱：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1）
百姓冤苦，将此归咎于熙宁新法的实行。自熙宁七年以来，朝堂、禁中，无不仿佛长悬锐利的宝剑，而这锋刃所指，便是宰相王安石。王安石是今上认定的良相贤臣，在这天灾滚滚，人祸滋溢面前依旧相信变法功在千秋，迟迟不肯递下左迁王安石的黄纸。真正击垮他信仰的，是熙宁七年四月的一幅图画。
这日，监安上门、光州司法参军递上奏疏和一幅图画，奏疏陈明变法始之，导致大旱数月，百姓之苦，无以言说，恳请今上开府库以赈灾，废新法以祈雨。说罢呈上《流民图》一幅，所绘制百姓为求一命，父亲变卖女儿，拆屋伐桑，奔窜流离，饥饿惶惶的种种征象，皆触目惊心，令人胆颤。郑侠见赵顼未能即刻下令废除新法，又沉重稽首道：“行臣之言，废止新法，十日之内若不下雨，就请官家将臣斩首与宣德门，以正圣听！”赵顼想及自己与王安石曾数次与朝阁庙宇畅谈新法施行的种种好处，君臣二人如何奋发激昂，挥斥方遒，只是沉默不语，罢朝之后反复读阅《流民图》，不觉长叹数次，不用食，不进水，仿佛画将他的精神和活力一丝丝剥离干净。翌日，赵顼终于下令废除新法的部分，再开粮仓，却不想三天之后，大雨泼瓢，意料之外地浸润着干涸已久的土地。（2）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奔走相告，支持年轻君王的最后一根巨木轰然倒塌，朝会暂罢，经筵暂开，御院医官侍女如水一样流入今上居住的福宁殿，潮带汹涌，与死气沉沉的禁中别处不同。
慈寿殿古旧的博山炉缓缓吐纳沉香的烟雾，弥散在昏暗的殿中静歇的光景之中，扑扇的宫娥也仿佛被这味道所同化，她们的动作迟缓而均匀，与高太后讳莫如深的目光一样，不着痕迹地拂过惠然和其余内人的略抬起的面颊。许久，高太后示意刘司药道：“依你所见，司药司谁去代替起居注主笔官家用药起居为好？”刘司药再拜道：“若论细心和文字功底，内人顾蝶儿最为恰当。”高太后略略点头，望向福身而拜的顾蝶儿，道：“就她两个，先遣去福宁殿，再呈上诊籍，我再定夺。”刘司药稍有迟疑，终是看向顾蝶儿与并肩而立的惠然，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惠然心中大为惊异，她本身战战兢兢，不是一个机敏迅速的性格，见顾蝶儿满面堆叠笑意，不由得长吁一口气。幸而她自认记注平庸，能有机会得见天子诊病，已经算是对她的恩典，至于容身此位，她绝不会是最佳人选，倒是害怕自己连笔都拿不稳，只顾呆呆立在一边。
刘司药携她们于福宁殿重重纱帷后头跪拜行礼后，只听影影绰绰传来咳嗽之声，道：“起来吧，让她们进来。”惠然小心翼翼，于榻前再拜，却听得道：“是你。”她不明所以，抬头却见林晋朝带官服，立于榻侧，依旧是广袖轻垂，笔直而立恰如庭前芝兰玉树，略含笑道：“官家，之前用花椒沐足的法子，就是她想出来的。”赵顼处燕居，虽带病容，衣履齐整洁净，着赭黄窄衫未着冠冕，坐于榻侧，只有眼神依旧锋利，扫过惠然却不直接接过林晋的话，重重道：“这下该满意了罢，起居注退下。”两位起居注面面相觑，面有难色，却未即刻退下。赵顼再一叹气，似有怒容道：“太后既已寻了人代替你们，为何还不退下。”起居注听闻，便整衫退出殿中。
林晋道：“官家病轻，但不宜动怒，否则难好。臣见起居注如何，司药司又如何，不过是将官家病情如实相告太后便罢。”赵顼闻言面色稍霁，重新打量过惠然和顾蝶儿，道：“你退下，她留下就够了。”顾蝶儿闻言愕然抬头，秀丽面容略带泪光道：“官家......”赵顼冷笑一声，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治平故事。”治平年间，英宗疾病痊愈，宫中却不近嫔御，当时曹太后令亲近之人下谕道官家即位已久，如今圣躬已安，怎么能左右无一嫔妃。当时还是皇后的高太后极为不快，道：“请曹太后无须担忧官家，我自认为嫁的是十三团练赵曙，而不是当今官家！”（3）赵顼此言，指高太后对于容貌昳丽之人素有不快，治平故事朝野皆知，可谓是一时风谈，顾蝶儿自然也知道此事，听到此话，只得轻抹泪痕，施礼退下。
殿中人声稍定，赵顼讥道：“林卿同我说过你的事情，我当时以为这一定是个俏丽聪慧的姑娘，却不曾想是个呆呆的丑丫头。”惠然听闻十分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手中握着的笔稍微颤动。赵顼见惠然依旧低眉顺目，不发一言，又道：“呆也有呆的好处，我看宫中有些人是精明过了头，管得太宽了些。”他语声激越处，连连牵动咳喘，拂袖停顿片刻，似乎怒气平复了三两分，才道：“做你自己的事就是了，关乎病情，可细细记录。”惠然点头称是。林晋广袖轻拢，道：“还请官家切勿动气，这样内人怎么敢察言观色，望闻问切以细细记录呢。”赵顼闻言，忽抬头看向林晋，目光不由得暗了一暗，摆手道：“可继续诊病。”惠然自然不知道他君臣二人话中深意，见赵顼眉目舒展，下颚微低向林晋报以感激一笑，又想起官家称自己是呆呆的丑丫头，随即收敛怨艾还是少做点表情为好。
惠然初次随侍记录诊籍，又由于她谨小慎微，不敢逾越，正大光明地打量天颜，幸而林晋口述已经极为详尽严肃，惠然心中更是感激，忙不迭一一记下。待诊病事毕，殿中皂巾裹头，紫衣窄衫，作男子拜的御侍殿直眉眼细长，玉音清脆犹添妩媚，更道：“官家已倦，可退下。”赵顼回首，看向御侍林小仪，道：“赐银鱼袋。”他故意将“银”字用力咬住，银鱼袋本该赏赐五品以上的官员，林小仪面上却无半点疑虑，依旧凤眼含笑，赐予林晋。君臣见礼，惠然也随之退下。
行至殿外，林晋忽道：“惠然妹妹。”惠然也停住脚步，却见他立于一株桃树之畔，唇边微绽笑意，和着桃花芳华已浓，望向惠然道：“妹妹暂且请过来。”惠然十分感激林晋今日所作所为，于是也提步过去想向他郑重道谢，未知林晋倏忽展怀拥住惠然，惠然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耳边滋生着林晋低迷而柔软的声音：“妹妹今天打算拿什么谢我？”惠然明显感受到他轻轻将一样东西放在她的袖中，她先是不敢动弹却还是伸手想要挣脱林晋。林晋低头深深看向惠然惊愕的眼睛，手中用力，依旧不动神色地钳制住惠然的挣扎，在她的耳边道：“妹妹不如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即刻放开妹妹。”惠然别无选择，只好点头，只觉得林晋的气息全数吹拂她早就布满红潮的耳廓，声音依旧幽微暧昧而不明所以：“妹妹帮我把这个交托给嘉王，官家让他每日鸡鸣时刻，不忘吟诵乐府诗集才好。”说着将手抽离惠然的腰间，道：“妹妹的味道我已经记住了，如果妹妹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情，无论你在宫中哪一处，我都能循着味道找到你，到时候妹妹要还给我的，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