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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椒 ...

  •   嘉王果然没有违背他那日所说,皎洁不日便仍旧归来司药司,只是惠然被刘司药单独召见。刘司药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连同她眼角的卧着的年岁积累的细纹路,审视惠然的时候没有让她觉得有丝毫的紧张和不快,她的声音也是温和的,仿佛带着殿中蓄积的多日的春光温煦,多次嘱咐让惠然不必多礼,顷刻又开口道:“好孩子,你的事情我已经有所耳闻。嘉王嘱咐我,你是一名对于医术颇有见地的内人,他请我把你调去掌管宫中医案典籍,可行走尚药局。”宫中医案典籍由尚药局和司药司共同负责,主要记录宫中各人病情和用药的记录,其中多涉及诊断用方,所以掌此执事的内人多需要懂得医理,也可以用此时时参详。惠然一直抱憾自己虽能继续学习母亲遗留《伤寒论》,只是无法接触病人,加之向尚药局求教的机会也十分稀有,能调以此职,正是她所日日期盼的。她喜不自禁,再次行礼。
      “我无法评价你两次为了救人,做的对还是错,但是医或药都是关乎生命的事情,你以后要更加谨慎。”案上的茶钵沸腾着几叶,哑然着发散微弱的袅袅白烟,释放着清冽和甘甜的味道,等待着评品。刘司药提下茶钵,复又道:“你是一个聪敏的孩子,很多女孩子在司药司一生,尚未明白如何诊病出方,但是学的越多,越不可轻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道理,你不会不懂。”惠然未及细想刘司药为何要说这些,想必是她两次擅作主张难免引人不快,她点头,郑重折腰施礼,然后退下。
      再回司药司,便见内人三五成丛绕着皎洁,惠然再不去细想刘司药所说的话,欣喜地将她望着。皎洁亦带笑说:“谢谢你,惠然。”惠然含笑摇头,只是顺从地拾起柜中书册便出后苑前往尚药局递送诊籍。
      一路行经瑶津池畔,便见其中雾色氤氲湖石,上栖着两只玄色的燕子,一只抬足,另一只抬翼,似在互相舔舐清洗羽翼,未几便飒飒抖动双翅。惠然停下步子,多看一眼两只飞燕,禁中多飞鸢,尤其是集英殿春秋大宴,百官燕设,需要在邻殿置肉食以赐飞鸢,才能让麇集的飞鸢稍稍停歇,不再叨扰。(1)只是惠然多见它们在殿檐斗拱上自在盘旋,却未能近距离地观察他们的悠然神态。她不禁莞尔,却见两只燕再不停留,展翅提足,惠然仰头却见它们从头顶掠过,仰着脖颈啼出清亮之声,再一细听,却见隔岸迎风送来篪声,似比更加燕声清亮,缓驰在湖中雾蒙之间,盘旋回荡,清旷悠然。
      乐声稍稍停顿,复又奏起,惠然听出那是禁中曾奏《诗经》中的“燕燕于飞”,乐声清丽哀伤,不觉感此奏篪人技艺高超。微风和畅默送婉转音色,惠日熏风极为自然地渐拨开笼着瑶津池的薄雾,惠然顺乐声望向隔岸,不禁大吃一惊。
      隔岸执篪的是一位广袖服青(2)的年轻男子,面目清俊,长身玉立,临风沉着将篪饮到唇边。他独立在湖石畔,仿佛看见惠然一般,待一曲毕,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篪,朝惠然望来。惠然不觉一震,他只兀自回首,伸手远送,怎知绕堤柳上栖着的飞燕竟振翅立在他手中,轻梳羽毛,低颈复仰,音色如泣,好像应和还未散去的篪声。他再一伸掌,衣袖轻振,飞鸢便飞舞于柳条之上,却弄歪了男子的幞头,他漫不经心牵正幞头,却丝毫不知袖上沾染的二三柳叶便飘忽着留在肩上。
      男子越过桥头,衣袂翩然,惠然还未及反应,他便微笑拱手道:“还不知内人对在下这一曲可有指教?”惠然赧然,犹豫道:“我对音律可说一无所知,但是有一事想询问阁下。”他点头应允,道:“内人请说。”
      惠然道:“你是怎么把燕子引到你掌上的?”他含笑,突然走近惠然两步,微一俯身,引袖微张,似招拢住惠然:“内人一闻便知。”惠然面上一红,却闭目轻闻,男子衣上的气味便乘着清风游荡进她的鼻。那是一种混合的香味,隐而有清馨的兰草和瓜果的香气,其中却又浓异地浮现出辛香而温煦的味道——而这正是一种她极为熟悉的味道,惠然猝然睁眼诘道:“你用了花椒?”
      那男子略点头道:“昔汉武帝遣将军赵破奴,驱逐匈奴得到了花椒,他诏问东方朔这是何物,东方朔回答:此天仙椒也,塞外千里有之,能致凤。(3)花椒连飞凤都可以引致,更何况是这禁中的飞燕。”他说罢从惠然肩上拂去两篇花叶,毫不避讳地对上惠然略有低垂的双目,惠然更觉尴尬。他却毫不在意,依然微笑道:“是在下唐突内人了,我是今日翰林医官院来为官家请诊的医官直院,林晋,还未请教内人名讳。”惠然听说过这位眉目好看的年轻医官的名字,他是校正医书局带朝散大夫守光禄卿林亿的长孙。由林亿主持校正的《伤寒论》,惠然也反复参详过,而他年轻的孙儿由于祖父和父亲的余荫得以进入翰林医官院,而他本人却并不满足在父辈的阴盖之下,恰如同刚刚羽翼丰满的飞燕,他曾数次治好其余医官连连摇头的宫中顽疾,凭借此逐渐崭露头角,很快受到了今上的重视。惠然曾多次羡慕他拥有她不敢奢望的诊病机会,能在波澜似水的禁中依靠自己超脱旁人的医术获得众人乃至今上对他年轻年岁的尊重。这份得来不易的尊重是惠然渴望却又仿佛远她隔过万水千山去的。
      她轻吸一口气,悄悄打量着他的面容,只见他气定神闲,眼角带笑,也将她定定望着。惠然猛地低眉道:“我是司药司的张惠然。”林晋释然道:“原来妹妹是同行。”他又展开手掌到惠然面前,只见他手中湿润,分明带着水痕:“帮我吸引飞燕的,还有这样东西。”惠然疑惑:“是水?”他认真道:“你可知这些燕为何麇集在这湖畔。”他停顿少许,复又道:“秋冬亢旱,到此月,已经足有六七月未曾认真下过雨了,人都受不住,更何况这些燕子,于是它们便纷纷集在瑶津池,但因池面未雨过低,它们无法饮水,才交相交颈长吟,于是我身上所带花椒味道与手中所掬的清水对它们而言不啻是一剂良药。”
      惠然也长叹一口气,见林晋依旧眉目疏朗,却不再带有明显的笑意,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自去年秋冬以来,若是能有一场小雨,便是阖宫皆知的幸事,所有人都如同帝国年轻的掌权者一样,殷切期盼着有连绵几天的甘霖降临在干涸而嗷嗷待哺的土地上——可惜的是一次都没有。几次宫人报得小雨,今上便是前所未有的雀跃,连忙命人在宫中掘出一块土地来测量雨水渗润的深度,并且详细记录雨水的起止时间,得到的结果总是失望多过最初的喜悦。渐渐愁云惨淡的后苑也弥漫开愈来愈张牙舞爪的风言风语——传说这场大旱的原因是宰相王安石所主持的变法。今上怒不可遏,命令后苑所有人禁谈此事,只是横亘多月的大旱就像是张扬燃点的熊熊烈火,得不到彻底的雨水滋润,只会是越烧越旺。
      手中的书簿被紧紧握住,惠然只好从这沉重的气氛中勉强拉回自己的思绪,卒然道:“你的花椒,是为官家用药?”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所幸林晋并未在意,反而一笑:“是,只是我这药中所得的辛香气味反而引得官家服药不快,于是将我赶出来了。”惠然也忍不住,随他轻笑出声,道:“如果要用花椒,我倒有一个法子,大人可以试试。”林晋拱手道:“请内人妹妹不吝赐教。”惠然道:“用花椒浸泡的温水沐足,其间可以加入其余一些疏肝行气的香药,不用饮服,香药还可遮掩花椒的辛味,想必不会引起官家的不悦。”林晋若有所思,颔首带笑:“多谢惠然妹妹。与你交流甚是愉快,可惜我该离开了,想必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再向妹妹讨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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