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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王 ...

  •   是夜晓月将入,澄澈犹辉(1),清晖铺洒明光轻轻穿过床帏,惠然于翻来覆去终未能成眠,袖中银鱼袋如暗聚灼热,翻涌进惠然的心头。索性披衣起身,推户夜行,才见飞甍坠雨,颗颗灿烂光洁,虽是牡丹花令,到底夜雨能够生寒,吹盈惠然衣袖,身上不禁哆嗦,于是再添衣蜇伞,方敢成行。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多半由于落雨的关系,云雾逐渐深刻起来,遮罩住原本清澈的月光,惠然就顺着雨声和明亮的反射,渐渐行至瑶津池,想及林晋所托,不由长叹。
      慈寿殿曾召往过她。她虽然对人情世故不聪明,也知道高太后反复询问她官家有否表示过其他抑或不满之语是什么用意,暗叹这份差事实在难为的同时只好一一回答高太后的问题,只是捎带略去了官家言辞之中的恼怒和他所赐林晋的银鱼袋。事毕又想起太后不会只询问她一人,福宁殿中恐怕也会有承担这个角色的内人,恐怕如若她具实以告,惠然很快就被或明或暗地调回司药司,甚至加以惩处。本来无心卷入其中,本是后苑的黯然生长的小苗苗,此刻也只能唏嘘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禁中入夜已久,惠然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已经有些倦怠,便想要回去,却见湖石后有一白影行出。惠然一下子怔住了,反射性地后退两步才敢张望,却见白影更逼近,一晃神,惠然倏忽福身道:“嘉王殿下。”只见他宽袍大袖身形笔直,却未带雨具,白衫濡湿了半肩袖,幞头微侧,睫毛上沾染着几滴雨竹,样子有些狼狈。他道:“不必多礼了。”惠然才连忙把伞递过去,不知因她身长问题还是倒霉,一下子把伞檐撞向赵頵,冒失的竹篾尖声细语地划过他的唇边,恰恰好绽出一道血口子。握住伞柄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赵頵看向呆呆立住的惠然,伸手牵住伞柄,举高了些,遮住两人的头顶,轻叹了一口气。
      惠然担忧又尴尬地略牵嘴角,道:“殿下......我……”赵頵引袖轻拭唇边,渐觉一丝刺痛,道:“无妨。小事罢了。”惠然如临大赦,才感激地想要行礼,微一偏身,伞上的雨珠就垂落下来,洋洋洒洒落在她肩头。赵頵无奈道:“不必多礼,也请内人替小王守住这个秘密。”听到“秘密”两字,惠然仰头,见赵頵未有不快神色,只是眉头稍蹙,并不似那日云淡风轻,惠然才想到抽手去够袖中的银鱼袋,良久才道:“这是翰林医官院林直院请我交给王爷的。”
      赵頵接过银鱼袋,摩挲上头绣的严丝合缝的绣线,盘旋成鲤鱼的形状,语言平静,只是不易让人察觉地轻叹了口气,方才道:“是今日还是昨日?”惠然道:“是今日。”赵頵抬目而望,手里握着银鱼袋紧了一紧,道:“此事可还有透露过他人,你如实相告,无论是谁,我不会怪罪于你。”惠然略一哆嗦,心脏狂跳,她一向知道自己胆小怕事,心中只恨自己无端卷入是非之中,扣住自己的手掌,咬牙道:“请王爷相信我,并无他人知晓。”略踟蹰,才又道:“他还说,官家吩咐王爷每日鸡鸣时分,不忘吟诵乐府诗集。”赵頵凝神,只道:“多谢内人相告,左右不过是些君臣,臣臣之间无谓小事,如今官家圣体违和,是以林直院少不得稍递消息,也值得劳动内人,反倒让人觉得是私下里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还请内人勿要放在心上。女官和外臣交通虽犯不上是大事,頵却怕此事影响内人清誉。”
      惠然听他这样说,觉得无比高兴,想来以后这些事情多半不会找上她了,慌忙摆手道:“不算是很大的事情,王爷不必为我担心。”又迟疑了半晌未曾再语言。赵頵只道:“我无话托你回给林直院。”他微颔首拂襟,提步离开,惠然才恍神想把伞留给他,乍开口,却见赵頵连头也未曾回,只是微微摆手,大概是听出了惠然叫住他的意思。
      她知道天公作美,此次的意外差事由于机缘巧合居然当的不赖,而林晋似乎意外地信赖于她,此次事后,并没有对此多为过问,偶尔令惠然不解。不过在福宁殿当差的这段时间,她不敢细想,也算是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赵顼极少同她说话,他如冰玉一般的脸上总是含着微微怒气的青色,双唇紧抿,鲜少带有笑意。吐露牡丹花香的东风卷帷,在林晋交托福宁殿高开窗户的殷勤吩咐下,似乎带着粉色的清风每日能直吹透床帏,却从未吹散年轻帝王紧蹙的眉弯。不过幸而在宫人的精心调护下,赵顼的病情总逐渐好转,惠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气,只待病情痊愈,她便可以自然而然重回司药司当差。
      赵顼自觉病情渐愈,其实这左不过是肝郁气滞,一时急火攻心落下的毛病,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这熙宁七年的一场雨,险些把他中流击水的少年意气冲刷干净。更多的夜里,他引药入喉,从胃里泛上一种带腥味的苦涩,恐怕这是为人君者必要尝过的味道。他的臣子,他的兄弟,他的母亲和妻子,梦里他的深邃而幽深眼神逡巡过每一个人的眼睛,想要读取他们对他或许不多的温暖和期冀。赵顼知道自己一直是一位感性的帝王,他和王安石之间介乎君臣和师友之间的微妙关系本应该是牵绊住这道黄纸的主要束缚,但他隐约感受到祖母在他年幼的时候常常给予他的那种凌厉的目光,与熟悉的语气:“为人君,事功易,成功难。”
      青檐垂甍,殿下各花争艳,赵顼不再回想年幼的掌故,与岐王赵颢并行廊下,同行赵颢显然比他轻松许多,唇边微微含笑。他着公服服紫,一切剪裁得体,由于常年练习骑射,风姿长身,比起赵顼略高出一点。兄弟二人皆是玉朗风清,各有其长,不禁引得庆寿宫中的宫人悄悄窥看,抑或在院中洒扫,交语偷笑,感叹:“可惜嘉王未到,否则又是另一番盛况。”
      赵颢的目光是带有柔和的温度的,总是礼貌而风度地看着宫中的所有人,连同见礼的时候也总是含笑看着上首的祖母。寒暄过后,曹太皇太后自然地问过赵顼:“官家朝堂上的事情,老身也有所闻。”赵顼略一拱手,面色不改道:“孙儿总是劳动祖母费心,孙儿也希望能给祖母展现的是承平治世,祖母也可以颐养天年。”太皇太后颔首道:“恐怕有些话,也需得我来说的好。为人君,忧百姓所忧,如今青苗、役钱几项新法未免折损百姓苦不堪言,官家你可有察明?”赵顼闻声紧握双拳,未有再对。
      殿内却又复归寂静,太皇太后用茶盏错开耳杯,开口道:“有问题,就要查明。”赵顼终于道:“我所行新法,皆是为了百姓,绝非百姓所忧惧。”他手上青络隐然,握住双掌,却听太皇太后缓缓道:“王安石此人的确有才学,然而朝野上下对他的不满已经积重难返,你若把他当成忠臣良将,还想保全他,当下就该先迁他出都,待三五年再召回他也不迟。”
      赵顼心中又添悲戚,只是语气依旧坚毅却激越:“满殿群臣之中,只安石能横身为国家当事!”赵颢亦道:“太皇太后所言,陛下不得不思。”赵顼终于忍无可忍,拂袖怒道:“莫不成是我一心要败坏天下,汝等自为之!”(2)他将手重重锤在桌案之上,引得耳杯中的茶水溅出许多,双目已是赤红,不带感情地斜目看向庆寿宫和赵颢。殿中宫人跪了一地,低眉不敢言语。赵顼握住拳的手颤抖两分,恍惚垂落,双目中分明有澄澈莹光。
      赵颢亦垂目道:“何至于此。”庆寿宫却不见悲色,指向赵顼道:“颢,你看看,这就是你的皇兄,是大宋的君王。我真为天下百姓悲哀,为何所有人一旦染指权力,就好像在光明之中被人蒙上了黑纱一样莽撞,听不得真话,见不到真相。”“真相?”赵顼唇边浮现一抹冷笑,“太皇太后总有自己觉得的真相,之前对长宁的事情,不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吗。如果要让我做任人摆布的君王,当初何必要选我,颢和頵不都是更好的选择吗?对了,你们不会选覠,因为你们对他和我一样……”话至此处,赵颢已然垂目不语,英俊的脸上寒着氤氲之色。赵顼直视庆寿宫,泠然道:“太皇太后累了,我和颢该退下了。”
      庆寿宫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颤动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你自己看看,你成了一个怎样的君王,从小你是怎样被教导的。我和你父皇从未想过立过别人,至于頵,他的问题也从来不在我身上。”赵顼笑道:“太皇太后一向善于辩驳,几年前你亦是此言,长宁的事情,不关你分毫。”
      庆寿宫兀自闭目不语,良久才道:“予岂好辩?予不得已也。”(3)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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