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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丁香 ...

  •   惠然当然听过这位嘉王的名字,他是皇帝的同母胞弟,于岐黄之术亦传颇有造诣,与昌王赵颢一起是宫人中最常掀起波澜的话题,至于司药司负责给这两位王爷送药的差事,几乎是比给官家送药更为热烈争抢的所在。进宫五年,惠然只在禁中蹴水或是傩仪时候远远观望过一眼,也未知是否辨认分明。所以她很少有资格参与进关于这两位王爷的话题,越是不参与,此类话题于她越是乏善可陈。很多时候,闲暇的内人聚坐一处,谈论今日所闻两位王爷熏衣佩戴之香,仿佛倒像是真切见过一般,她有时甚至在心里无声轻笑。
      周皎洁却是很愿意参与此类话题,甚至连他们所用的之香也逐渐研究出了规律。司药司内人天天同性味各异的药物打交道,本身身上多有沾染药物气息,惠然在床帏之间从不再用熏香,只恐气味浓郁,盖过药物的味道,以至对于药味的识别有所偏差,对于饮食作息也要求颇为严格,她本想开口阻止周皎然搽取脂粉之多,会引起高太后不快,而后想到司药司所有有幸接触两位王爷的内人不沾染这些味道,期冀能赢得一二分的关注,此时去劝,周皎然未必肯听,惠然只得生生把糖荔枝咽下,不再言语。周皎然并不很十分关注惠然说的话,她比惠然早两年采选入禁中,已经是司药司的女史,自然比惠然要高出级别来。
      惠然只好暗暗责怪自己多言,并不再说,只是默默吃着蜜饯果子,把核拢在手心里。
      掌药崔芸得到皇太后的赏赐后不再承担总清点核实药物的工作,转而承担奉侍药物的工作,清点落钥则由颇为年长的姜掌药来替代。姜幽云眼神不济,精神头也不如年轻的崔芸,对于药物的清点工作也从未接手过,所以几乎是由惠然和其他几个无品级的内人来完成核实,惠然只觉工作更为繁重,却更加认真不敢有一丝懈怠。
      她将手里的簿子递给另一位内人的时候,姜幽云缓步进入殿内,肃目望向大家道:“方才刘司药传过话来,说今日遣去慈寿殿的女史周皎洁采配药物以及服侍不当,导致太后服药后吐不止,病情急转直下,下令司药司发落了她。刘司药命我们仔细检查药渣中的药是否来自于药库,分辨成色和质量,用以定夺。事情紧急,务必得力。”她身后的内人将一包黑褐色的药渣摊开放置在案上,姜幽云并未有别的表情,只是单纯下令道:“开始吧。”
      惠然听到她的话心下一惊,侍候太后服药不当或事错配错煎了药物,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周皎洁自她进宫以来一直关系匪浅,若真是她的过错,怕是很难再回到司药司了。内人顾晓晓轻将手牵住惠然,惠然不用看便知她的哽咽中想必早就红了眼眶:“惠然,咱们得想法子救救皎洁,她虽平日脾气大,心直口快,可……可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惠然未有过多表情,也伸手反握住顾晓晓的手,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刻沉沉颔首,声音低微:“服药后呕吐会有多种原因,为今之计,还是先要查明这件事的症结在哪。”顾晓晓仍然默默垂泪,再不说话。
      此刻案上明显煎煮过的呈现赭色的药滓静静弥散着枯槁而苦涩的味道,这种肃穆的味道本来是惠然喜欢并且异常熟悉的味道,只是她今日的心情却不能像往日一般平静甚至愉悦,在姜掌药分配内人检查药物后,她把纸包带到鼻前,深深吸气,以期冀自己能从诧异中恢复如常。因药滓熬煮时间较长,药味混杂,内人们面有难色,手中笔微微停顿,不知两点墨痕滴落在纸上,绽开痕迹。
      惠然恍然大悟,睇着药方,指道:“这处油渍上的笔迹,像是新补上去的,墨色新鲜,与别处颜色不一样,你们看。”顾晓晓皱眉接过药方,陡然欣喜道:“是真的!你们看,若是先有的字再被油渍弄污了,墨色该会有一些划开,而这个字全然没有,可见是后补上去的。也就是说,这里原先的字可能不是这个,是有人故意弄污了,叫皎洁错配了药,再补了别的字上去!”
      惠然暗暗思忖皎洁配错了什么药导致太后出现如此症状,只不做声。其余一位内人看罢药方,道:“姜掌药只叫我们检查药方与药渣是否符合,若是质疑药方,恐怕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惠然接过药渣,再仔细闻辩,却并未有异常,凝神仔细再看,道:“是了!这是苦丁香,并非公丁香。”苦丁香又名瓜蒂,是催吐的要药,气味微,更何况煎煮之后更难辨认,惠然认定是有人故意引导皎然用苦丁香代替了丁香,导致太后出现呕吐的症状。惠然全然来不及细想到底是谁要故意修改药方,只想着如何才能救出皎洁,如顾晓晓所言,皎洁虽然脾性颇大,对于惠然一直都是敞开心扉,从不遮掩的朋友。顾晓晓再仔细拨动药滓,道:“果然是苦丁香。可是,我们该去求谁呢?改药方一事如此严重,说出去刘司药会信我们吗?会不会认为是皎洁故意加入了苦丁香,还私自改动了药方?”她将药方细细叠了,长叹气道:“只能如实禀报刘司药,希望她能代为说项,皎洁好歹也是司药司的人啊,如果真是因为她出了这样的事,刘司药也不光彩。”惠然压低声音道:“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要救皎洁我想我该去冒险求一个人。”顾晓晓把惠然拉到一边,略环顾,抿唇道:“你要去求谁?”
      惠然略略一顿,口中才说出这个仿佛有千斤重的名字来:“嘉王”“求他?他如何能插手宫闱的事?”顾晓晓语言透露出局促,将指节紧握住,惠然悄然道:“我去去就回,要救皎洁,这是最好的办法。”
      惠然不敢停顿,一路低眉沿御道一侧径直往尚药局去。尚药局在仁宗朝改制之后属于翰林医官院胁下,一直是掌供奉御药、候诊之事,而司药司大多时候也是听从尚药局的指示抓药煎药,供奉禁中。出后苑过迎阳门,未见宫苑,便有黄门悉声询问道:“内人来尚药局有何事?”惠然略一施礼,语速比平日快出许多,只因强装镇定,语句倒也完整:“是司药司的刘司药遣我来询问太后药方的事情。”
      黄门恐怕也对此事略知一二,便不再细问,欠身请惠然进去。甫一转身往前,便见一双眼睛望着她,惠然往后退一步再看,立在横桥边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姿表秀具,岳峙玉温,眉目如山水一般明粹,他微微滚金边的袖口被风牵起,拉长着莫名悠远而纯粹的味道,不经意地将擎着书册的左手背向身后,转而悠然微笑。惠然不敢看他的眼睛,颔首便见他玉带佩鱼(1),身长临风,仿佛跟他隔着重重纱幕,倏忽飘渺,倏忽清晰。
      见惠然定定站着,他施施然道:“内人可否来自司药司?”
      惠然一悸,这才马上施礼道:“正是。我……我此番是有事恳求嘉王。”说毕也不敢再抬头。
      赵頵他依然保持着微笑看向惠然:“可我并不认识内人,内人怎么知道我在此处?”惠然正色道:“太后凤体违和,嘉王是孝王,想必一定会亲力亲为调查此事,所以,我斗胆来尚药局,希望能够有幸见到嘉王。”
      赵頵并未立即回答,又淡淡说道:“那内人要求我什么?”惠然取出药方,将在司药司的发现如实以告,恳求道:“求嘉王救救周皎洁。想必她是被冤枉的,如果这次惩处了她,真正更改药方的人也不会罢手,反而会牵连更多无辜。还有一事我不明,嘉王当时在场,又懂药理,想必最为清楚,所以我斗胆来求您。”赵頵凛然:“你可直说。”
      “我仔细看过太后的药方,多用栀子、豆豉等药,可见太后患的病病位偏上,如果真是把公丁香换成的苦丁香,吐后病势应该减轻才是,不应该加重,想必太后是因为病后体虚,未尝进食,吐后虚弱至极,才误让人认为病情加重,如果把换走的丁香再加回来,代替苦丁香,太后的病应该会好才是。”
      赵頵一抬眸,清声道:“内人说得很是,我来尚药局也正是为了此事。”惠然再施礼:“所以恳请嘉王,救救皎洁。”赵頵道:“我从不插手宫闱禁中的赏罚,除非……”他语调微微上扬,显然在等待惠然询问他的深长语意,惠然马上道:“嘉王请说,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情。”
      他轻声道:“我只有一事想请教内人,水蛭,虻虫,桃仁,大黄,这是什么方子?”惠然不及反应,回答道:“抵当丸。”她一说出口,心下一惊,随即反射性地抬眼看向赵頵。他仿佛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一般,微微颔首,温言道:“果然是你,当日我只道掌药崔芸并说不出这方子的由来,便知出方的另有其人。”
      “那王爷怎么知道是我?”
      他轻轻一笑,却不直接回答,仍旧是平静道:“就和你来这里找我,是一样的缘故。”说罢,他问:“还未请教内人名讳。”
      惠然欠身道:“张惠然。”他道:“张惠然,你对医术的确了解颇多。而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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