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里梦昭华》田鲤

28、她与她自己的倒影

　　［涟漪女&柳木夕］

　　落英缤纷

　　随着地势的变化，高高低低的起起伏伏地蔓延至远处的小山丘，从涟漪女站的地方看进去，一片一片浓密的淡粉，桃红中点缀着雪白，层层叠叠，层林尽染。

　　涟漪女踩着松软的厚实的花瓣走进密林深处，只听着脚下传来的沙沙作响，和自己的呼吸声，周围很安静，除了自己制造的声响外，就连风穿过树林间都是极轻的，偶尔的鸟叫也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那是外面所没有的静，在这样的寂静里待久了会忍不住担心自己这样走下去，会不会就此从这世上消失了。

　　不管怎样，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脚下狭长的小径跟随着莹莹的光一直向前，走出这片密林，不知还有怎样的未知等着她。

　　愈往深处前行，周围的树木愈高大茂密，她望着这些与寻常桃树截然不同的粗壮高大的树杆，茂密厚重的开满桃花的冠，猜想着它们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园子里到底生长了多少个年头？

　　这座神秘的园子为何深秋还如春一样温暖？又为什么被人们遗忘在这里？

　　头顶的光线终于被愈发密集的枝叶遮去了，然而小径尽头已经凝聚成一处透光的缺口，时而有清凉的风拂面而过，时而听见细微的水流声。

　　她知道，那便是出口了。于是，加快了脚步，朝亮光的缺口走去。

　　走出桃花林，她被久违的阳光晃得赶紧闭紧双眼，再睁开时，幽暗已完全褪去，面前豁然开朗，掩映着如洗蓝天的漫天的桃花被阳光照得耀眼明媚。

　　涟漪女正站在松软鲜美的草滩上，面前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湖。

　　涟漪女来到湖边，踩上被太阳晒得干燥的太湖石，向湖中望去，湖水平静无波，如硕大的镜面，映出湛蓝的天，映出两岸将整座湖层层围住的桃花。那里面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她久久的凝望着湖水失了神。

　　我到底在哪儿？梦境，还是现实？莫非这便是传说中早已无踪可寻的百株桃林？又为什么叫我找到了它？

　　从桃花园回来的当天晚上，她便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走进了桃花园，跟她白天去过的情景一样，湖水平静，桃花明媚。

　　只是梦中的自己感到莫名的烦躁，心绪不宁的醒来，一整天都心绪不宁的想着那座桃园。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想起那些桃花。

　　提笔时，笔尖处点起了一圈圈墨渍，像湖水的涟漪，绣花时，绸缎的白兰花变成一朵朵淡粉的桃花；伫立窗前看见秋叶飘落，脑中映出的却是纷纷下坠的翩然落花。

　　我这是怎么了？那地方太奇怪了……

　　于是，她命人在后院种满紫竹和高大的芭蕉，将洞口藏得密不透风，最后又将后院封死，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以为这样一来，便能将那座奇怪的桃林从脑海里抹去。然而似乎完全没有用。

　　她仍旧每天想起它，日也想，夜也想，醒也想，梦也想。几日下来，弄得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茶不思饭不想的像害了相思病。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后院紧锁的柴门，当她再次穿过蜿蜒曲折如隧道的石洞，走进桃林，站在松软的草摊上望着那池静寂的湖水时，她终于明白了。

　　桃林静寂，湖水无波，风从林间穿过，沙沙作响，花瓣随风落下，她望着那些细小的淡粉色从树梢间翩然坠落，落在如镜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整个过程发生的很缓慢，安静，只有些细碎的悄声，很快周围又恢复了静寂。

　　这湖水，这片桃林，实在太静了，静得她都快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了。一切都变得极缓慢，宁静，悠然。

　　尤其是面前的这池湖水，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待在这片宁静的桃林里，心也跟着平静了。如同面前的这池湖水，平静无波，映照似镜。

　　就这样站在湖畔望着望着，心仿佛沉入了深邃的湖底，心中的纷扰杂质渐渐的涤清沉淀，如同湖水深沉的碧色一样冰凉、澄净，最终化成了一座平静无波的湖。

　　（与世无争的躲进这桃林中静静的度过生命剩下的时光。）

　　正因为桃林的无人知晓，又完全的与外界隔绝，置身其中的涟漪女竟感到了久违的平静和轻松。她完全的放下戒备，摘掉冰冷的面具，不再去想过去未来，完完全全的回到她自己。

　　像个赤子一样，回到那个她始终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小时候……这是只有待在小柳身边才能得到的宁静。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桃林中，她才敢毫无顾忌的想他。

　　在人前她不敢想，仍旧佯装冰冷，过着每日几乎一模一样的乏味生活，独守着这座空宅，日复一日，就连脑海闪过的一丝关于他的念头，都被她亲手捻灭。

　　她不能想起他，她怕那想念的火一烧起来就会在心底燎原，将自己慢慢的烧成一个空壳。

　　自从嫁给吕少爷之后，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她却恐怖的发现自己根本不恨他，连一丁点恨意都没有。连失去孩子时那咬牙切齿报复的恨都被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洗刷干净。

　　然而，时间却无法将那份爱带走，反而如同刻在碑上的字一样，无论经过多少岁月的洗刷，也不会被抹去。

　　讽刺的是，这碑上洗得异常清亮的字，却是这份爱的墓志铭。上面刻着的不是从此天人永隔的死别，而是一堵高墙隔开的生离，是永生永生无法赎的罪。无法跨过去的现实的高墙。

　　一切都过去了。

　　她望着太湖石岸边缓缓转动的落花，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叹息这一切都是命。注定好了的相遇，注定的离别，注定的怀抱一身的伤痛想念一辈子。

　　不知何时掉落在头顶的花瓣，她用手一扫纷纷又落在了湖面。低头看见映在湖镜的自己年轻的面孔破碎了，心想：早晚这张面孔也将慢慢随着时光逝去，一切都会被时间腐蚀殆尽，化成灰烬，一吹，散了。

　　可就在这时刻，她找到了这里。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的桃花林。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园子拥有几百棵永不凋谢的桃花树，没有四季变化，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

　　水中的倒影又聚拢成型，她望着自己美丽的面孔，心想：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再这里静止，那将我永远留在这一刻吧。带着心里关于他的事永远的留在这里。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永不忘记。

　　此以后，涟漪女几乎每天都去一趟桃花林，有时一待就是半天，直到黄昏才出来。有时担心被人发现，匆匆的进去，又匆匆的出来，前后逗留不了一个时辰。即便如此，她也要去一趟。

　　这是她从沉闷的现实中逃离的唯一的出口，是她每次睁开眼捱过只有自己对着影子说话的日复一日的生趣。只有在桃花林里她才感到自己还活着。

　　赶去桃林的一路上仿佛溺水的人，眼睛死死的望住头顶的光亮，拼命上游。到达湖边时，她听见脑中破水而出的声音，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两行热泪吧。在窒息前，她终于浮出水面。

　　她知道，现实中的涟漪女早已死了，外面的女人只是个活死人，是轻叩便能听见空荡荡的回声的空壳。她的心与魂只活在这座不现实的桃花林里。

　　风大的时候，岸边的桃树迎风颤抖，伸展至湖畔的花枝摇曳着坠落如雪的花瓣。在岸边的太湖石下的湖水汇成一片淡淡的粉白，美得叫人不忍移开视线。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在桃林中待得愈久愈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线。望着眼前令人迷醉的景色的涟漪想：现实也好，梦也好，不要醒来，请不要结束。

　　她把这一切当作上天的一种恩赐，祈祷着让这似真似幻的境遇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有在这里，她才放心让他的样子在脑海里聚拢。捏紧的烛捻一松手，火苗又重新在心底燃烧。幽幽的烧着，照亮了往昔的画面一幕幕映入脑海。桃花源美丽的景色时常令她想起与他之间那些美好的事。

　　想起海棠花；想起小柳持住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运笔；为她画像时，他认真的紧蹙眉头的样子；那时候的月光总是澄静又美好。

　　她记得自己在台上一眼便认出人群中一身白衫清丽不染尘的他；记得他抱自己在怀里，他温暖的胸膛，变得朦胧的月光；清冷的早晨，支摘窗外的冷雨，窗下缠绵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