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6、 初遇险境

　　初遇险境何情受疑

　　六月。骄阳似火，宫中的荷花开的正盛，娇嫩粉艳的似出浴的美人，纯白洁净的似下凡的女仙，连绵成海，碧波荡漾，粉白相映，羞煞了宫中三千佳丽。
　　林茉静坐在莲花池旁的小亭中，手把手的教正阳公主写字。
　　“这一笔，下笔要缓，吐气要徐，这样写出来柔中有力……”
　　正阳公主写的很认真，粉嫩嫩的小脸上渗出了一层薄密的细汗。远远地看过去，一个身穿粉黄华衣的小人儿团坐在桌前，身旁一身白色素衣的女子，眉眼淡静，长发如墨，轻俯向前，握着小人儿的右手。
　　很是宁静祥和的画面。
　　苏澈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心中颤了一下。
　　林茉进宫也大半个月了。这些日子，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也在后悔自己当日的决定。他就不该让她独自一人前来，落了李纬的陷阱，入宫变相成了人质。
　　那样纯净的笑容，舒朗的眉眼，竟被囚在这宫中，因他的错。
　　荷花的清香远远地飘逸过来，芬芳了眼前的丽人。苏澈站在亭外十五米处，不忍打扰这花与美人的对白。
　　察觉到远处有人凝视，林茉向亭外望去。视线触及之处，是他紫衣华服，目光如冰。与此前相比，他的气质冷冽了些，眸色深沉，淡漠威严，仿佛深井。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向前。
　　最终是他缓缓走来。

　　“微臣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的苏澈，让林茉感觉有些陌生。
　　林茉见过的苏澈，是雨中鲜衣怒马的他，是马场上肆意欢谑的他，茶楼上倚窗品茗的他，潇洒，奔放，温雅，睿智，看似矛盾却美好的名词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但是林茉忘了，他不仅是驰骋疆场的铁血将军，也是一手遮天、翻云覆雨的苏丞相家的公子。政客的面容，威严又不失从容的言辞，他怎能不是信手拈来？
　　明知会是如此，还是难免心中发凉。

　　小公主年纪尚小，是个生性纯良，活泼乖巧的孩子，这大半个月，林茉与她相处得很融洽。而且小公主与苏澈也并不生分，片刻之后，三人便放下笔墨去玩闹了。
　　正阳最近很喜欢放风筝，林茉每日都陪她在园中嬉闹。虽然两人玩的很融洽，甚至模糊了等级之分，但公主毕竟是千金之躯，大意不得，林茉一般都是紧跟着正阳的。
　　三个人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处僻静之地。林茉隐约记得，这地方叫做璃园，是太后和先帝共建的花园，自先帝逝去以后，便成了太后伤心缅怀之地，也就少有人来了。然而园子并没有荒弃，走进后，依然是一派清幽静谧。

　　林茉想着，此处鲜有人至，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何况苏澈也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这一万分不该发生的万一，偏巧就这样发生了。林茉在园中喊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小公主的影子。方才风筝被树缠绕住了，林茉去扯风筝，一回头小公主就不在身后了。更让她心慌的是，苏澈也不见了。
　　璃园古树奇姿异态，幽深之处甚至透出诡异的气氛。林茉急匆匆的奔跑在忽高忽低的枝桠间。

　　“公主！正阳公主！”

　　四处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苏公子！……苏澈！……”

　　林茉的脚步越来越快。渐渐的，她听到前方有水流声，就循着水流跑了过去。

　　“苏公子！”

　　……

　　“说过了，叫我苏澈。”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渺远的声音。

　　林茉猛然回头，在不远的溪流旁，苏澈稳稳的立在悬石上，一身紫衣在清冷的风中飘荡。

　　“苏澈……”林茉慌忙跑上前。苏澈紧紧抱住了她，猝不及防。她不知所措，突然一阵心酸，仿佛藏在密室中的多少委屈终于被人探索、知晓，泪水止不住的倾泻而下。

　　苏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抚上她的发，任她凉凉的躯体吸取自己的热度，静默无声。

　　“小公主呢？”哭了一阵，林茉冷静下来。

　　“我在小溪旁，捡到了风筝的断线。”

　　林茉心想不妙。大概是风筝后来落入水里，小公主沿着溪流去追了。

　　苏澈看了她一眼。“你先不要着急。园子就这么大，没有听到公主的呼救声，应该还没有出什么事。我们沿着溪流找，一定可以找到她。”

　　“好。”林茉看他神情自若，心里安定了许多。

　　果然，两个人沿着小溪走了有一刻钟，便隐约听到了小公主的哭声。林茉跑进一看，她抱着断筝蹲在小溪旁的大石头上，腿上鲜血汩汩流出，染的周围的水都一片红色。

　　林茉心里一惊，便要撕自己的衣袖给她包扎。苏澈大手一挡止住了她，撕了自己的衣袖。紫色衣袍染上鲜血的红，嗜血之蛇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姐姐……我……我害怕……”正阳趴在林茉的怀里，抽泣个不停。林茉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要怕，不要怕，有姐姐和你苏澈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林茉心里此刻百转千回。正阳这样哭哭啼啼的去见姑母，恐怕皇上那边也会动怒，到时候又是一番责难。这样进退两难的关头竟然出了这样的差错，自己真是给林家带来了不幸。

　　可她又突然对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羞耻。正阳虽是皇家娇女，但也是个柔弱、单纯、需要人真挚的呵护的孩子，自己在她受伤无助的时候，竟然思索的是她帝王之家的背景，这是要有多势利和冷酷？
　　她赶紧打住了自己那点现实得可怕的念头。一回头，苏澈正耐人寻味的看着她。她尴尬的笑了笑。苏澈也含义不明的笑了。他抱起小公主，“跟上。”说罢大步走开。

　　林茉步子小，一路跟的气喘吁吁。到了公主府邸便急召了太医，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皇上已经等候在了府中，面色阴沉。

　　公主外伤较深，恐怕会留疤，失血较多，身体虚弱，要休养小半个月。林茉听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绷紧了弦。这样不轻不重的伤，怎样处罚，还不是看皇上的眼色？然而，皇上想削林苏二家的权也不是一两天了，竟然让他逮到这么好的机会。

　　“皇上……”林茉连忙跪下。

　　“下去！”面前的皇上朝服未退，怒斥一声。林茉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面色。

　　“皇上，此次是臣失职，没有保护好……”苏澈也跪了下去。

　　“知道是自己失职就不要再废话了，朕没有心情听你们狡辩。都给朕退下！”

　　皇上历来阴晴不定，喜怒难测，林茉不敢再说什么，却也不敢真的退下。

　　“皇后娘娘驾到！”林皇后一身茶色常服，像是刚刚参禅回来，朴雅又不失大方，藏不住的贵气自不是平常人可比。她神色凝重的进来，却朝林茉使了个眼色。林茉这才放心退下了。

　　林茉在门外徘徊了半小时左右，苏澈终于出来了。却得知方才皇后其实并没能保住林茉，可是小公主却一心庇护她，一阵撒娇，磨得皇上也不好动怒了。林茉听了很是动容，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进了宫，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却让这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这样托付真心。

　　如果说公主是天真无邪，所以轻易地被林茉打动了才庇护她，那苏澈是为了什么呢？林茉想不明白，却知道，苏澈为了保护自己，独自承担了所有责任。圣旨已下，下个月，苏澈就要去西北边疆视察。苏家公子又被支走了一个，苏家怕是要有动荡了。

　　苏澈送林茉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却怀着一样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