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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如晦 君心似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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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 君心似铁
这一日,细雨迷蒙。
从朱雀街进入宫城,一路的游蛇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化身为游龙。正如鲤鱼跃龙门,跃过宫门的小蛇也是高升了。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红墙绿瓦的视觉刺激让林茉一时有些晕眩。尽管她并不是头一次来到这里,心中的敬畏依然久久难以平复。
更何况,今日注定步步是险,句句惊心。她的心脏急促的撞击着胸膛。
深呼吸一口气。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到苏澈温润的笑脸。
那个饮茶时秀逸俊雅的男子,骑马时英勇爽朗的男子。她心跳安定了许多。
林茉整理了一下水蓝色金丝边宽袖长袍的袖口,抬头望去。浅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高大巍峨的连绵宫宇上,天朗日晶,普天之下,一派光明。这便是盛世万安。天下太平,有福共享,怎能独独少了我林茉的一份?她眯了眯眼,一步一步的向姑母的椒房殿走去,心中愈发笃定。
此时,苏澈正在莳花阁的竹窗边,捧着一樽清酒,隔着烟雨迷蒙中的楼台千万,凝视着皇宫的方向。
“好一朵芙蓉出水,天然雕饰。”
皇帝放下手中的毛笔,双手叠放在脑后向椅背仰去,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其实万蘅继位也不过六年,今年才二十七岁,比林茉大了十一岁。想林茉第一次被父亲牵着见他的时候,不过是个沉默冷冽的清澈少年,如今却变得深不可测,完美如神雕的面容偏偏冷若冰霜,每一个笑容都带着寒气,让人捉摸不透。
皇位,真的可以改变人很多。
“皇上说笑了。倒是皇上身体康健,真是我齐朝百姓的福气。”林茉恭敬地行礼。
皇帝笑而不语。
“林茉,你过来。”
“这是皇后刚刚带来的,正阳公主的字,你瞧瞧。”
林茉看出正阳公主是要修习簪花小楷,只是年龄尚小,笔迹稚嫩幼弱,如雨中空心之竹,飘摇难立。好在师从翰林院大学士吴极,虽然笔势不足,但是却有副好骨架。
正阳公主今年才七岁,能有这样大气的字骨实在难得。可这背后,皇帝对她的疼爱也颇见一斑。不过是个公主,皇帝竟然派了书法举世第一的大学士吴极去教授她,可见皇帝对她的重视。
林茉心里嗔笑。又或许,她的幸运就在于她只是个公主,所以皇帝才敢这样宠爱她。
“林茉,看的这么专注啊。”
林茉微笑着,侧了侧身。“公主尚幼,便能写出这样骨架大气的字来,实在是天赋异禀。日后只要多加雕琢、勤于练习,肯定是下一个吴极了。”
皇帝被她的比喻逗得大笑。
这时,有宦官引了李纬进来。
“微臣李纬见过皇上。”李纬今日穿了一身官服,进退有礼,再加上本就生的面若冠玉,很有一派君子之气。跟那日在莳花阁见到的他判若两人。
林茉心中生出了一份警惕。如果这人擅长伪装,那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呢?
“李纬,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好好安抚一下你姐姐。”
林茉心中咯噔一下。
“说来也是朕爱之切,心急想接云舒进宫,反倒害了她。她受惊了,昨日整夜难眠,你今日呀,就去好好劝劝她,让她放心,朕绝对不会让她白白受了苦!”
最后一句话,皇帝的语气猛地一重,手中一用力,在纸上戳出一个浓黑的墨点。
林茉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
李纬温柔一笑,恍若春风吹絮,与那日的他形成了鲜明反差。
“姐姐性情柔弱,心性单纯,这一路走来,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也就从未想到会受到什么迫害。微臣自当尽力安抚姐姐。只是这一事实在蹊跷,姐姐细想也难免后怕。还望皇上明察,好让姐姐彻底放心啊!”
好一套措辞,接下来,恐怕就要对林苏二家施压了吧。
林茉心一横,先出手为快。
“淑妃娘娘为了不惹人注目,走的是僻静的山林小路。没想让绿林大盗给盯上了,让娘娘受了惊。都怪我们林家管理不称职,苏家护主不力。家中已经动手重整人员部署了。想必苏家也已经重罚相关人员。还请皇上和淑妃娘娘不要担心,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林茉微微前倾,做出低头认错的姿态。
李纬微笑着:“头一次见林小姐,不愧是名门千金,不仅是面若皎月,身似拂柳,处事也颇有大家仪态。可否冒昧的问一句,今日林小姐来此,是有何贵干”
林茉一时摸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若如实答了,肯定要被他谴责有备而来,然后便失去了发言权,只得任他摆布。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一来面见皇上,二来探望姑母。”
皇帝已沉默了很久,此时敲了敲桌面,说:“林茉刚刚才和我看正阳的字。不妨你也来看看?”
李纬依然微笑着,步步向前。林茉突然觉得他的笑容是那样可怕。
林茉小心翼翼的听着他的恭维,怎的就转出了这么句:“公主殿下年纪尚小便才华显露,若是辜负了这天赐的美意就不好了。皇上何不为公主安排个陪读,来助她一臂之力呢?”
皇帝笑道:“朕正有此意。依你看,谁比较合适呢?”
李纬轻言:“那必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未出阁的女子。”说罢,抬头望向林茉。
皇帝也望向此人。不错,天下这年纪的女子中,林茉绝对是博得头筹的。且不说林家势力雄厚,颇得民望,配得上皇家之名,单看眼前这人,发若飞瀑,面若明月,眼波沉静似水,宛若秋月之韵。身形微瘦却并不柔弱,挺直的脊背柔中显强。水蓝色的衣袍后摆撒开在木制地板上,一朵朵青莲在地面上盛开、延展。只是那样静静的站着,便是浑然天成的遗世自如之态,一身纯净气息流淌。
林茉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错看李纬了,真是好心机。此刻若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必然进一步引起皇帝的不满,他便好与皇帝一唱一和的打压林苏二家;若是答应了他,自己可不是进宫做人质了?
回想此事前前后后,李家恐怕不过是皇帝的走狗而已。此时询问自己的,不是李纬,而是皇帝。
林茉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
果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温柔笑着陪自己放风筝的少年了。呵……是自己太天真,以为自己来面见圣上会比母亲或者哥哥来更好,以为他会念着年少旧情,念那两小无猜的青葱岁月,心软一点点。
其实自己期盼的只是一点点。
可惜了,一点点,他也不愿给。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恐怕早已被他遗忘在成长的路上了吧。
人质又怎样。
至少是缓兵之计。能赢得一点点时间。至于自己,忍着一时吧,总有办法再出去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屋外,风雨如晦;屋内,君心似铁。
她甩了甩长袖,行了大礼。
“能成为正阳公主的陪读,实在是民女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