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4、有云将舒 风雨却起

　　有云将舒风雨却起

　　“小九儿，你快放过我吧！”林茉推开夏九又要给她灌酒的手，一盅酒洒在了夏九火红的衣服上。

　　“这会子知道求饶了，刚刚灌我那一盅烈酒，可安的什么心？”夏九大笑着，才不管她那一套，伸手便要捏她的下巴。

　　“苏澈！你还不管管她！”

　　苏澈本身着茶色便服，很是风雅的危坐在对面.这时，他笑眯眯地凑过来，拍了拍林茉努力抗拒夏九的爪子。林茉瞬间无语……

　　“好一对情深意重的，净欺负我这老实人！哼，早晚有一天我要灌醉你们两人报仇雪恨！”正嘟囔着，一杯烈酒又下了肚。

　　三人正在莳花阁喝得酣畅淋漓，忽然听见单间之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闹。

　　“我的大少爷，您行行好罢，我们家尹苜年方十四啊，正是不谙人事的年龄，您何不再等等？”是莳花阁阁主李姨的声音。

　　“还等，还等！李姨，你说说，我这光金银首饰就往你这莳花阁抬了几大箱了？我给我那亲姐姐置办的精银暖玉，每一样都置了两份，另一份给了她。我姐姐可是日后要当皇贵妃的人！我给苜儿这派头，难道还换不来见她几面吗？”

　　夏九与两人对望了一眼，轻轻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原来是李纬，李家大公子。

　　李家最近风头正劲，因他那姐姐李云舒，传闻生的惊为天人，才艺惊绝，弹得一手好琴，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皇帝听闻之后，特派宫中画师去为她画像。画师返京之后，皇帝对那画像赞叹不绝，甚至命人将画像挂在了自己的书房，惹得京中百姓议论不断。又过几日，皇帝即下诏封李家小姐李云舒为淑妃，于本月十五日入京受封。

　　当朝皇帝万蘅，是出了名的风流帝王，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为了让李云舒平安入宫，皇帝甚至已经开始着力提拔李家子弟。李纬，便是借此机会进了京。

　　只是怎么看这李纬都不是个善茬……

　　“大少爷，您的好，我代苜儿谢过您，只是这……”

　　“她少在这儿扭捏了！再怎么冰清玉洁，貌若天仙，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爷够抬举她了！”李纬扭头一甩袖子，吓得李姨猛然后退了几步。

　　“我可把丑话撂在前头，我们家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的，她要跟我走那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她要不跟我走，我李纬绝不会便宜了她！”说着便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这李纬人模人样的，怎地这样轻狂！”夏九关紧了门，不由得愤懑。

　　“确实出人意料。李家如今势头正盛，若是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弟，恐怕富贵也难得长久。”苏澈赞同的点了点头。

　　林茉蹙了蹙眉。总感觉这事中蹊跷，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如今李云舒正要入宫为妃，还未进宫就先封淑字。皇上未曾见过她，哪怕是李云舒再惊为天人，皇上于情于理也不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林茉抿了口清茶，极品的君山银针，在茶盏中三起三落，雀舌含珠，刀丛林立，甚是动人。

　　“除非，皇上意在虚张声势。”苏澈的手随意的敲着沉水香木的茶桌。林茉抬头，与他相视一笑。这个苏澈啊，总是这样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让开！”
　　“ 这位大娘，请问这是怎么了，那位大人走得这样急？”
　　“哎呀，这位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淑妃进宫的路上，马车被劫了！这位大人是急着去通报呢！”
　　“马车怎么会被劫了？”
　　“听说是一群蒙面歹徒突然从山沟里冒出来，幸亏官兵来的及时，他们并没能劫走娘娘……只是听说娘娘也受了伤！”
　　“姑娘，我看你是个单纯的孩子，世道阴暗啊，天儿不早了，赶紧让这位小哥送你回家吧！”
　　“……谢谢大娘关心……”

　　“苏澈，你怎么看？”
　　“显然不会这样简单。恐怕这一笔，并不是冲着李云舒来的。”
　　“正如我所想。他们并没有劫走李云舒，只是伤了她而已，很可能是来闹事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想把事儿闹到谁的头上。”
　　“茉茉，你不要心急。不如我们先静待消息吧。”
　　“嗯。我懂。”
　　夜色渐沉，月色微凉。朱雀大道上的游蛇，一条条仿佛在月光中浮动。林茉看着看着，突然生出一种回家才有的倦怠。其实她本不是娇柔作态的小女子，但此刻听到他低沉又略微喑哑的声音，莫名的心安，竟生出一种丝萝缠树的依赖感。

　　林府的清晨，这日并不似往常安生。
　　林府的生活节奏与长平城是有些脱节的。微蓝的曦光滚动晶莹的露水时，城中百姓就已经开始赶集了。当然，林府的婢女，家仆也都是这是忙活起来。然而不到天色大亮，没有人能吵醒林府的主人。譬如林茉，就是非得让刺眼的阳光照得她再也睡不着，她才肯从蚕丝软被中爬起来。
　　不过今日，林府上下醒的比整个京城都早。

　　“母亲，出什么事啦？”林茉追上行色匆匆的母亲和大哥。
　　“茉茉，你哥哥今日从朝上带回来的消息，最受指责的就是林苏二家！更有意思的是，皇上今日，先是大怒，后是一言不发的听着满朝文武大臣议论纷纷，就没个态度啊！他这沉默，弄得我眼下是心惊胆战啊！”林夫人顾宜融急忙中赶来，发上的牡丹金丝簪斜插入髻，不似平日的庄重。

　　林茉没有急着回答，默默地走上前去，重新插好那发簪。相距咫尺，她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在一点点平静下来。

　　“母亲，你觉得此案谁会是主谋？”
　　“你母亲我一辈子都躲在你父亲的背后，朝堂的事我哪懂些什么。不过我私心想着，恐怕不是一群劫匪那么简单。难道是苏家人要陷害我们？”她无辜地看向林茉。
　　母亲这辈子，真是被父亲保护的太好了。林茉心想。

　　“恐怕不是苏家人。”哥哥林敬容看了林茉一眼。
　　林茉赞同的点了点头。

　　“母亲，李云舒此次进宫，既无家世背景，又无所谓的帝王之欢爱做保障，凭什么还未进宫就被封为淑妃，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皇上这是要拿她当棋子，用她来对付林苏二家。看着我们两家的势力膨胀，皇上终究是按捺不住了。既然如此，李云舒进宫途中出事，必然要有其中的一家受害。”

　　“那茉茉觉得会是谁家？”

　　“皇上既然不表态，那必然是想要一箭双雕了。”林茉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芙蓉琉璃盏。

　　林敬容瞄了眼杯盏，便举起茶壶，林茉顺势将杯盏递了过去，倒了一杯雨前龙井给母亲。”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着看我们两家相互厮杀，他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大抵如此。当然，尽管眼下我们看出了其中的漏洞，也难逃其害。此次李云舒入京遇害之地，可是林家管辖的地域？”林茉挑了挑眉，问道。

　　“正是。”
　　“并且，苏皇后为了表示自己对远道而来的妹妹的欢迎，特遣了苏家侍卫前去迎接，可是如此？”
　　林夫人恍然明白。这样一来，此事无论栽赃给谁，皇上都是有理的。
　　“ 那这可如何是好？”
　　林茉玩弄着手中的绢布，好好的一朵水墨青莲被她揉搓得没了仙气儿。

　　“小姐，外面有个家仆打扮的人说，苏公子请您到莳花阁一叙。”
　　林茉心中一喜。苏公子，想必是苏澈吧！
　　“茉茉，这苏家人趁乱而来，难免不安好心，你还是不要去吧！”
　　“娘，苏家公子不是那样的奸佞小人，无妨的。”林茉拍了拍母亲的手，便出了门。
　　顾宜融看着林茉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与苏澈这样交好了。”
　　林敬容安慰她道：”母亲放心，小妹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

　　苏澈看到林茉的时候，她正不疾不徐的从朱雀大街的另一头赶来。一身白色衣袍清雅飘逸，金线绣制的山茶花纹熠熠生辉。晴阳明媚，她宛若初雪，笑眼盈盈，又漫不经心。那样随意的一抹笑容，足够令人惊艳。

　　“林茉，好久不见。”苏澈声音很有磁性，暖意融融，像是被阳光打磨过。

　　“苏公子，可算见着你了！”

　　“一口一个苏公子，都不嫌生分啊！说了多少遍，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当然，你要是想叫我阿澈，那也无碍。”

　　林茉笑了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执著于这个无伤大雅的细节。

　　“……还是苏澈比较顺口。”

　　“你既然来了，想必也明白我的意思。闲话我也不多说了，我们两家联手吧！”

　　林茉啄了一口茶，抬头看向苏澈。他眸色如星，清澈坚定，有着不容拒绝的王者的从容。这种从容，是久居高位之人在权力中浸润滋养而成的，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屈从。就像百兽之王，不需大开杀戒，只消一站，便静了半山。

　　林茉怔了好久，才回复了一丝冷静。

　　“……苏澈。我知道这样说话可能会让你伤心，可我还是要说，为了我们林家。我要问，你，苏家，有多大的诚意？你知道的，如果中途弃友，那必是两败俱伤。若是林家被陷害，我们一家人可都是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

　　“好茉茉，可都开始怀疑我了。”苏澈轻佻的一笑。

　　“苏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我向你承诺，苏家有百分之百的诚意。”苏澈给林茉续了杯茶，水流细细，声如鸣泉。
　　“眼下已经是唇亡齿寒的境地。”他继续说道。

　　“如果真有一日，走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我会保住你们林家，以我的性命担保。”

　　林茉心里一惊。他与自己相识不深不浅，关系不远不近，又错综复杂，何以至此？

　　苏澈看着她愣愣的表情，笑了起来，觉得很可爱。

　　“茉茉，虽然我才认识你不久。但我发自内心的，希望你好。怎么能忍受自己用双手害了你们全家呢？相信我，我不会那样做，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

　　“好，明日，我便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