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3、有凤栖梧 有凰来仪

　　有凤栖梧有凰来仪

　　暑期渐盛，近日的朱雀大街繁华的远胜往昔。人流熙熙攘攘，万民挥袖遮天。
　　林茉不喜这样的拥挤，便想着到远处走走。

　　城郊上元马场。

　　林茉缓缓的行走在马场一侧，月白色的长袖在风中轻舞。傍晚的微风褪尽了正午的骄阳烈气，留得丝丝暖而燥的温热。高大茂密的香樟，包围着一望无际的马场，不见其影，只能闻到那令人心安的林木清香，最朴实纯净的自然味道。林茉很是喜欢这里的景致。唯有在这种马儿奔驰的草原之上，才能感受到远离官印权欲、铜臭之气的自由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搂着自己稳坐在马背上，也是这样的傍晚，迎着夕阳的余晖驰骋。马蹄声碎，击打出混杂着泥土味儿的青草芳香，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肤。“茉茉，我征战四野，双手浸血，这一切只是为了捍卫你此刻的自由。”

　　父亲的眼神里是平日罕见的温柔，令林茉不由得失了神。发妻顾宜融与他患难与共，走过最为艰辛的白手起家的岁月，赢得的是与他相敬如宾。二夫人为他诞下了少年将军林敬容，赢得的是他所赐的盛宠不衰。但那些时候，父亲的眼神是微冷的，是秋夜里月光下凝华的白霜。眼前的他，眼眸里是温和的金色阳光，浸着自然醇厚的芬馥芳香，柔了平日的刚强铁骨。

　　那一刻，沉醉了林茉漫长却转瞬即逝的童年。然而自那以后，林苏两家纷争不断，父亲也难以从军政中抽身，别说是教自己骑马了，每次在府中见到他，都是行色匆匆，擦肩即过。今日又回到马场，可父亲却远在边疆，自己与他已是别过半年之久。

　　林茉停下脚步，微微叹了口气。

　　“驾！”
　　她望向马场的斜对面，看到一个令人惊艳的女子，眉间的明丽令她心中的怅然瞬时烟消云散。

　　马儿在场中飞奔，那女子身着明红衣裙，说不出的妩媚和凌厉，稳坐在马背上，在金色的光芒下划出一道上下起伏的红线，恰似残阳带血，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她上着浓丽的妆，却不教人觉得艳俗，仿佛她生来就应当这样浓郁。眉间画着的红羽，在夕阳下溢彩流光。金色的眼妆衬的她面若圣女，高贵而不容侵犯。

　　血色衣袂翻飞似戏子的衣装，令人眼花缭乱。

　　“林小姐小心！”一声温润却急切的呼唤，怎的这样耳熟？

　　一转身，又是墨色黑马已逼近自己。林茉脑海中浮现出前两日朱雀街上的场景。脑中懵着，身子一闪。

　　马被及时拉住了。

　　林茉身上倒是一尘未染，大概是有经验了……

　　“苏澈两次冲撞林小姐，真是对不住啊！”

　　马上的紫服少年下了马，眼中竟是藏不住的惊喜和笑意。

　　他望向眼前这清丽温婉的女子，忆起那日她的狼狈，觉得很是可爱。今日瞧她，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清雅风度，眉宇舒朗。她只上了极淡的妆，在唇间点了一点朱色，有如雪中红梅。

　　林茉嗔怪的抬头望向他，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这时，那红衣女子也渐渐走近了。
　　“这位小姐是苏澈的朋友吗？生的好是脱俗，我可有缘认识？”女子动作伶俐地下了马，一双亮莹莹的黑色瞳仁笑盈盈的望向她。

　　“我叫林茉。请问姑娘芳名？”
　　女子愣了一下。“可是林家千金林茉？”
　　“正是。”林茉不是头一次听到这样惊讶的语气，自是不惊。
　　“哈哈，”女子忽然肆意的笑了起来，“真是奇缘！”
　　“我叫夏九。莳花阁的夏九。”
　　林茉心中一惊，抬头打量起这女子。

　　自己早该想到的。城中规矩人家的女孩怎会画这样浓丽的妆容，怎会有这样肆意洒脱的气质，再加上动如脱兔的矫捷，袅娜似苇的身段，自己早该想到的。

　　面前的两人，当真是凤凰相配，好一对神仙眷侣。

　　霎时间，只有青草的芳香从鼻尖飞过。暖阳渐渐微冷。

　　林茉最终选择了打破这尴尬。“确是奇缘，你我三人在此处相遇，何不逍遥自在一番？人生苦短，得意之时需尽欢！”

　　苏澈眼中一亮：“林小姐果然是非凡之人！此般气度，值得一交！”
　　“不如我们三人来赛马，如何？”夏九提议。

　　夕阳西沉，天气渐冷。三人却是玩的不亦乐乎。
　　林茉听着后面夏九即将追上来了，便甩了几鞭。身下马儿猛地向前一奔。
　　多久没有这样肆意过了，上一次是和父亲吗？

　　林茉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前方身着紫色华服的男子，墨色眼瞳回头向她鼓励地微微一笑。
　　那笑意，竟然模糊了她的记忆，渐渐与父亲的双眸重叠。相似的温柔。

　　轰地，世界像空了一样，只剩下他一人。他温柔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手中挥舞的长鞭，纷飞的紫色衣袂。似美若神人遥不可及，却又亲切如邻家公子，温润如玉。

　　不知骑了多久，林茉渐渐回过神来。
　　他平日便是这样看着夏九的吧？真是个幸福的姑娘。林茉心里泛起一丝甜蜜，为这惊世之恋而感到甜蜜。却也溢出莫名的哀伤。
　　她不知道自己的悲伤从何而来，只好不停地向前飞奔，永不回头。

　　多年后的一个夜晚，月白夜凉，林茉独自站在纷飞的梨花之中，思念已逝之人。
　　那一回首，悲伤落入谁的漆眸，身着白衣的他，伫立在门庭之前，隔着白色点点碎碎的花雨，与自己相望。温柔而凄凉的气息弥漫过来，淹没彼此，令人窒息。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心底的点点悲凉，从何而来。

　　苏澈送夏九回阁的路上，夏九问起林姑娘。
　　“她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苏澈眼带笑意，“寻常闺阁中的女子远不似她这样灵台清朗，浑身流动着一种灵气啊。你看她从容的样子，果真如外面传言，像是久经舞台的戏子，仿佛什么人，什么言语都不会让她乱了分寸，她总是流转自如的。”苏澈顿了顿，“可是你仔细瞧她，又觉得她眼中虽然清澈，却有种疏离，大概是平日在府中也孤单惯了吧。”

　　夏九不由得笑出声来：“你们这些官家子弟，还真是了解彼此的习性。看你挺欣赏她的，其实我也是。我喜欢她身上的舒畅自如之感。孤单惯了吗？……我夏九在的地方最是热闹了，不如我们常请她来做客？”

　　苏澈吻了吻她的眉角。“当然听你的啊。多个朋友，有何不可？”

　　这一刻，京城的风云似乎动了一动。

　　这一年，林茉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