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2、雨中朱雀 水中卧龙

　　雨中朱雀 水中卧龙

　　齐朝万安年间。
　　京城长平的小雨沥沥淅淅的下着。青石板铺就的朱雀街上，水汽氤氲开来，渐渐模糊了少女的视野。虽是初夏时节，正是京城繁华的时候，向来热闹的朱雀街也因这愁煞人的小雨清冷了几分。天色愈暗，日渐清寒。

　　林茉站在朱雀大街的正中，瞄着脚下蜿蜒盘伏的雕刻的小蛇，一鳞一眼，甚是精细。也只有通往皇宫的大道上，才有胆量和魄力耗时七年，动用全国各地的匠人在地上雕刻这腾飞灵动的小龙。也只有万安盛世，王朝才有财气每年修缮一次这天下最是人流如海的大道。

　　一条条小蛇，眼下也似活了一般，如鱼得水地在天赐河流中游动。

　　林茉盯着地面，视线向前平移，渐渐望向前方赤红的禁苑。霎时眼前像有无数细线纠缠，让她蓦地头痛。少女浅眉一蹙，动人的双睫微颤。雨花渐渐大了起来，一滴一滴敲打在光洁的额上。

　　本想着今日去城中最富盛名的金玉阁审查给小皇子置办的长命锁，看这天公不作美，还是先缓缓吧。自己已经派了贴身侍女墨玉先去催了，何况皇后娘娘是自家姑姑，想来明日若是问起也不会小题大做的怪罪自己。

　　林茉撑起手中的翠竹柄秦风汉月油纸伞，拍了拍微微带水的白色长袖，袖口银丝细绣而成的梨花随风伴雨而舞，再伴上少女清丽的面容，自成雨中美景。她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小心！”
　　林茉正要左转，不料后方冲出一位骑马少年，直直的冲了过来。林茉大惊，猛地向后一退，一个没站稳“咣”地跌倒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伞也飞出了三步以外。好在少年反应迅速，立刻喝住了马。
　　“姑娘，实在抱歉！你没事吧！”鲜衣少年急急下马，扶起泥水中狼狈不堪的林茉。

　　林茉抬眼看着眼前这位一身玄色长袍，脚蹬紫金云靴的翩翩少年。相对于一般男子而言，肤色白皙。眉目俊朗，鼻梁高挺，长眉入鬓，眼神刚中带柔，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之情切。量是林茉见过京城不少贵公子，也没见哪位有这样与生俱来的气场的。他有着自信决断的阳刚之气，却又不让人觉得凌厉，眉眼中尽是如竹的温雅风度，似雪的清澈气息。她一时有些看呆了。

　　少年见她发怔，只以为是受了惊，便一边道歉着，一边双臂用力要从背后将她架起。背后男子的温暖气息让林茉瞬间回过神来，向前一挣。不料用力过度，眼看着又要扑到泥水中。衣襟将落未落，倒在了少年的怀中。

　　林茉被少年这样环在怀里，此刻也清醒了，只好故作镇静的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没事没事，没有摔疼，只是刚刚有些慌神，让公子见笑了。”
　　少年看着眼前女子温润的眸子，也是怔了怔。她这样坦白，倒是意料之外的。
　　“姑娘没事就好。方才是我只顾着赶路，冒犯了，还请多多包涵。”少年说着，帮林茉拍去身上的污泥。林茉实在不习惯被一个男子这样亲密的接触，便止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指尖微凉的触感，少年理解的笑了笑。“不妨我送小姐回去，也当是赔罪了？”
　　林茉歪了歪头，心中思量。不知这是哪家公子，衣着不像是寻常人家，浑身贵气想来也不是普通的富户。自己暴露了身份，真的好么？
　　少年看着她若有所思的小动作，便也知道了她的担忧。
　　“在下苏澈，丞相苏源次子。”

　　林茉恍然大悟。这便是左相那位年纪轻轻便战绩煊赫、文武双全的苏澈。京中少女最是倾慕她，任是林茉对他的俊朗多才也早有耳闻。大概是因为他至今的人生大都在战场度过，自己未曾见过他。

　　林茉舒心一笑：“原来是苏公子，久仰大名。我叫林茉。”
　　“林茉？莫非是林青玄大将军的女儿林茉？”少年拾起伞，静静地站在雨中，身形如竹。
　　“是。”林茉抬眼看向他，见他若有所悟的思量着什么。

　　西边的天空阴沉的厉害，墨色的云压着楼角席卷而来。眼看着是要暴雨倾盆。两个人此时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林茉抬头看着这天色。“何必去想那些纷纷扰扰之事，辜负了这天街小雨？”

　　苏澈眉头微蹙，心念一动，抬头望去。少女肤色并不算十分白皙，却很是水润，像蜜糖渍过一般。一双眸子皎皎如明月，清澈见底，似是不谙世事却又深不可测，像是深井捕捉人的灵思，却又时刻抵触的将人拒之门外。似是水中明月咫尺之距，又伸手一触即破。

　　然而这女子偏偏又自成风流韵态。她勾起唇角的一抹笑，一双杏仁眼含着软软暖暖的情意，任千缕雨丝飘飞在烟波浅翠的锦袖上，仿佛周身事物无关她分毫。

　　苏澈将伞递给她，缓缓的绽开微笑：“不愧是将门出来的女子。”

　　林府之内。逸舒苑外。
　　“小姐呀，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可急坏奴婢了！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墨玉慌忙接过林茉手中的油纸伞，去擦她身上的污渍。
　　林茉缓缓地沿着小园香径走去，一地的落叶被踩得嘎吱响。“路上遇到了苏家二公子。墨玉，帮我去备身衣裳。”

　　“苏家二公子？该不会是那刚回京的苏澈吧？”
　　“正是他。”
　　“当真是冤家路窄。怎的他才刚回来，就和小姐您撞见了呢！他可真像传言中那样一表人才？”
　　林茉进屋坐下，啜了一口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姑母新赏的，倒是味态具美。笑意渐渐浮上眉梢。
　　“恐怕比传言更甚。”
　　“小姐，这下可真有竞争对手了。”她说着，将茶盏换了下去。“小姐不要喝这龙井了，我去熬些姜茶过来。”林茉点了点头。

　　不错，林苏二家向来争权，朝中分立两派，就连当今皇帝也是勉强压制。林茉的父亲林青玄是当朝大将军，手握重权，皇上为了削弱他的势力，长年将他安置在塞外，不料林青玄犹如神将一般，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军心自然是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边疆子民也视他如父。而苏源，也就是苏澈的父亲，是如今的左丞相，可谓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控制着国家的经济命脉，超过半数的粮商，盐商和钱庄都属于苏家势力，然而皇帝对其却无可奈何，毕竟苏源可是理政一流，但凡难解之政题，只需他笑眯眯的一句提点，便能安定民心、立止朝堂纷争。

　　两大门阀之争已经至此，那么自然的，他们这些后辈之间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敌意。这也是今日苏澈微怔不语的原因。林茉向来不喜这门阀之争，与苏家子弟也保持着距离。然而，今日不知怎么，说出那样亲近的话。每每想到那点漆分明的双眸，关心情切，便是起不来敌意。

　　“恐怕不止这个传言是真的。”
　　“小姐是指……苏公子与那艺妓一事？”墨玉续上茶。
　　“嗯。今日看他来的方向，恐怕是从莳花阁来。”

　　莳花阁是京城头号妓馆。苏澈什么都好，唯有一事惹人口舌，便是他与莳花阁头牌艺妓夏九的情事。城中人有此传言，说苏澈与夏九姑娘两情相悦，皇帝赐到苏府上的金银首饰，流到莳花阁的不在少数。奈何苏澈长年不在京城，并且夏九姑娘身份低贱，因此这段情缘一直被遮掩着。

　　“这怕是苏公子唯一的弱点了。”墨玉笑道。
　　“一个男子，若是让感情之事成为自己的软肋，那这软肋何尝不是一种荣耀？”林茉笑着望向窗外，月白色的衣袍，茶色的绣花，疏朗的身影，在雨气氤氲中渐渐模糊。
　　“小姐所言极是。只怕有些人不会这样认为呢。”

　　林茉只是静静地笑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