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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长干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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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长干行
奈良其实是座不大的县城,本就珍贵的土地被连绵的山岳和吉野杉占去了半壁江山。
兴许是历史悠久,而又寺庙繁多的缘故,长月夜直到考上东京一所大学以前的记忆都是被淡淡的檀香所浸泡的,尽管那不是什么出奇惊艳的气味,却总能让幼时怕生的小少年感到安心,他想拿大概是因为最为依赖又常常光顾寺庙的母亲身上总会飘散出这种并不浮华的檀香。
年轮翻滚,在现如今还喜好进出寺庙的人们,倒也并非是有什么褪去浮尘、遁入空门的人生理想,只是偶尔想找个能静下心的地方,再顺带破费一点钱财祈求一轮平安美满罢了。
打小就常和母亲一起按时到寺庙祈福,起初还懵懵懂懂只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夜倒也渐渐在淡雅的香气里喜欢上了那份朴素的宁静,不过尚在玩闹年纪的孩子果然还是会注重一些更为浅显的快乐。
夜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和阳说上第一句话的了,只知道每回去爷爷家附近的寺庙时都会碰上这个吵闹活泼的赤色影子,而等他了解到那座寺庙原本就隶属叶月家名下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中和阳打成一片了。
还尝不到世间苦辣的孩子们最容易敞开心扉地露出笑容,对于因为内敛怕生而鲜有和同龄人打闹时光的夜而言更是如此。
与之完全相反,精力充沛的叶月阳人如其名,是一束不管丢进怎样奄然的草堆里都能引得熊熊燃烧的火苗。万物朝阳生长,仁慈的阳光会给予一切平等的恩泽。
这样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孩子能说上话,倒也并不是什么偶然。
我们的太阳小朋友争强好胜,从小就习惯于被同龄人围在小团体的正中心,所以,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总躲在角落里不为他的光亮所动的小月牙时,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呐,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常常和母亲一起光顾寺庙,两家的房子又巧合地挨在了一块,随着见面的次数愈发增多,通过某次一起玩耍的邀请迅速熟络起来大概是孩子们的特权吧?
太过久远的事情倒也记不清全部细节了,等到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竟已经自然而然却又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距离刺眼的太阳最近的位置上——纵使万物都朝阳生长,能与之衔接的却永远都只有阴晴圆缺无常的月亮。于是,白昼与黑夜这一世界上差距极大的互补就这么在最为无暇的年纪被毫无意识的他们给挖掘了。
而第一次把“叶月”和“□□”联系起来则是更以后的事情了。
尽管现在偶尔会在工作加班加点到连晚饭都忘记,那时候发生在母亲和爷爷之间的争吵却是仍印记鲜明地镌刻在心底,每一次的心跳都连着根地疼。
“要说几次你才能明白?那可是□□行当中都相当有名的叶月家!寺庙的话漫山遍野都是,不要总把孩子带到那种家族的地方上去!”
那天的夜原本只是因为口渴而离开了自己卧室,却在经过客厅的时候毫无防备被偶尔脾气古怪的爷爷难以抑制住的怒气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赤着的小脚丫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夜还小,但你是成年人吧?对这种不能触碰的界限不可能不明白吧?!”
争吵的后续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抵是被长月爷爷怒不可遏的单方面谴责占去了大部分吧?被年幼的长月夜留存在记忆里的只有平日里温柔无比,那天却固执着大发雷霆的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条界限令人恐惧到那种程度的话,那双方便一起后退一步吧。”
纯真怯生的孩子自是不明白界限谓何,更是怎么想也想不清为什么明明和叶月家的房子仅有三尺之距却要后退一步,只是像是有后见之明一样暗暗地记住了这句话。
但那时候的他终究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难懂的苦涩话语和不愉快的争吵都很快被头脑里幸福的滤网给过滤掉的,他倒是更愿意去记住上一回拥有着鲜艳赤发的孩子教给他的游戏应该如何简单地获胜。
母亲倒也像无事发生过一样按时带着他去叶月家的寺庙祭拜,或许她也只不过想找个能静下心的地方,再顺带破费一点钱财祈求一轮平安美满。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听过夜唱歌呢!”
那是个天气饶好的黄昏,打闹得有些疲惫的夜正坐在轻轻摇摆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在偌大的寺庙里跑得满头大汗的阳就这么突然地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诶……?为什么这么说?”小小的夜止不住一愣,脚下一块小石头被踢出去好远,咕噜咕噜在地上转了几圈滚到了阳的脚下。
“因为夜在猜谜游戏里从来没有输过啊!所以从来没有听过夜在惩罚的时候唱过歌啊!”小小少年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看着对方在夕阳余晖下被拖得长长的影子,夜眨眨眼睛,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是这样吗?我没怎么唱过歌,所以即使唱了也不好听吧?阳就很擅长唱歌呢,每次都很卖力的样子。”
“是吗?但是夜的声音很好听,所以唱起歌来一定也很好听的啦!”用毫无因果关系的逻辑下了定论,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的小小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所以下次来的时候夜要唱歌给我听哦!”
“诶?但是我……啊阳等等我!”眼见着循着其他孩子的呼喊跑远的赤色影子快要和赤橙色的落日融为一体,夜忍不住跳下秋千,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再跟着跑起来时却是怎样都追不上那宛若幻影的身姿了。
是真的,真的,真的怎样都追不上了啊。
*
长月夜猛然从睡梦中醒来,黎明前的黑暗让他迅速认清了现状,眼前没有在夕阳下晃晃荡荡的秋千、没有在地上被拖得长长的影子,更没有怎样也追不上的影子,唯有素色的天花板和积了不少灰尘的顶灯。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会反映出埋葬已久记忆的东西真是麻烦啊。
夜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脖颈,这几天的加班工作和回到家之后一个人翻来覆去看资料的时间果然还是太长了,左边肩膀酸痛得不行,僵硬的脖子也止不住地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是第一次沉浸在这个梦境里了,每回醒来时的记忆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小少年奔跑的背影处戛然而止,倒也不是完全忘记了后续,只是梦的尽头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贪婪的样子每每都像是要将他吞噬一样。
——十二年前的同一天,□□叶月家在深夜被仇家袭击,一场大火吞噬了高高围墙内的一切,而邻近的一户人家受到波及,那三尺的界限,纵使各退一步也是不够的啊。
所幸向来浅眠的长月爷爷及时发现了异常,带着全家紧急逃离,这才阻止了事态蔓延到无辜人员的伤亡上——当然了,这些都是本人在拉着假期回到奈良老家休假时的长月夜闲谈时自卖自夸的部分,年幼的夜能记住的部分唯有火舌快要触及到三日月的红光与滚烫,以及再没有过交际的、名叫叶月阳的少年。
长月爷爷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一家人三天后便搬进了更加靠近市中心的新宅,而等夜长大到开始怀疑这套房子的来源时,记忆里少年的面容已经开始模糊了。
夜倒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寻找一下对方的下落,毕竟叶月家是鼎鼎有名的□□,然而那条界限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坚硬,每每有了一丝线索却都会在重要的地方戛然而止,这点在正式成为一名网警之后也没有任何好转。
那样挣扎了许久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了的寻觅,却在意外地场合被毫无防备地遭遇了吗?
夜伸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左边的肩膀仍然一阵一阵的酸痛,就像不知不觉间被镌刻在心脏上,同每分钟七十下的跳动一起抽痛的回忆那样。
但如果习惯了,切肤之痛也是能够变成感官的一部分的。
天边已经渐渐泛出鱼肚白,夜记得天气预报里今天依旧是个晴天,初日还未升起,却已经将心情鼓动起来,胸腔里意味着性命的器官正怦怦直跳。
年幼又胆怯的自己站在黑暗里不知所措,却依旧满眼期盼地向如今的自己伸出手)——去找吧,就算只是为了抽痛不已的回忆、为了儿时幸福的过滤网、为了各退一步的界限。
去找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