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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雨逐泊舟 天之骄子强 ...

  •   “老伯,伯母,柴垛捆好了。家里的灯油剩下不多了,我前晌去庄上帮着磨了几把柴刀,得了几文钱,正好再买些回来……”
      是夜,年轻人做完了外间活计,一边开门进来,一边殷勤招呼道。
      “哦,好,好……你这孩子,说了要多休息,身上还没好利索呢,怎么就又跑去弄柴火了。”老妇人紧忙迎上前来,从年轻人手里接下斧子麻绳,又递给他一条洗涮好的汗巾。
      “终日在家里坐着,也未见得有助恢复。反倒是起身多走动走动,熟能生巧,身上倒还舒服些。”年轻人温然笑笑,道,“其实也没做什么事,洒扫庭除,犁地除草,偶尔摸条鱼回来,旁的事难,怕我笨手笨脚,反倒弄坏了。”
      “快坐下,快坐下。”吴老六这边斟了满满一大碗热水,递到年轻人手上,将他按回床头坐了,方又道,“你这孩子,心思巧得很呢。前些日子帮着翻了土、整了田垄,那收拾的,连邻家几户都跑过来打问是怎么弄的,哪里就笨手笨脚了。”
      “就是的,你心眼儿最灵了。”老妇人挑了挑灯芯,又从身后将打好的包袱取了来,解开又细细检点一番,方道,“待会儿水烧好了,给你烫烫脚。明日要起个大早去镇上,东西再看看有没有少带的,今天夜里早些休息。”
      “没多少要带的。”年轻人笑吟吟地接下老妇人拿来的包袱,道,“一路上都是搭人家的车,去高举人家付了明年的租子,再去挑把结实些的耙子、稍买些家里用的物什。我脚程快,一日内把事情办妥,若是遇上顺路的货贩,一步不停,兴许三日就能打个来回。”
      “不着急,左右农忙过了,家里也没什么急事。你好容易去镇上一趟,只当散散心,多逛逛也好。”老妇人慈爱地点了点头,手上反复抚摸着打并好的行囊。

      翌日清早,年轻人挥别老夫妇,坐上了去往镇上货贩的牛车。
      早起饭用得饱,是以这一程走了大半日,未时过了才在一处茶棚停下歇脚。年轻人在外谨慎,跟货贩打了招呼,也不四下乱走,候在不远处找个阴凉坐下,向店家讨了些清水解渴,便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起来。
      “……这年月,眼看着便又要闹腾起来咯。”
      “怎么说?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朝廷的调令下来了,襄阳府里已经忙乱起来了。”
      “嗨,每隔三两年的,还不得调防一回,也没见有什么事。”
      “是吗?我可听人家传回来消息说了,换了几个守将;其中这定平关,圣上钦点了李显忠。”
      “李显忠?这这这……这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能打的派上了关,那还不就是要打的意思啊?”
      “金人又要南来了!这是,又要征兵啦?”
      “呵,你都不知道啊?直接从关上往外头发的,周边临近地域那些个家户里,少不得已经收到征兵文书了呢!反正这一趟跑完啊,我是得回家避一避。唉,你没听说啊,镇子上都跑了不少了,就连那个、一家三代都在镇上享供奉的高举人,这不,打从上个月,全家都大包小裹往南迁走啦!”
      “这还是个读书人呢!怎么国难当头,自己就先跑了呢!白吃那么些年供奉啦!”
      “谁说不是呢,可谁能拿自家性命开玩笑?别说是远近田庄这些个租子都抛荒不收了,我之前跑商,正巧亲眼看见人家一门车队浩浩荡荡拉出镇子口往南去,连祖辈老爷子都跟着一路颠簸,那还能有假?”
      “好么,我说怎么这些天,净是些年富力强的打我这棚子前头过,合着都是逃难的!”
      “谁说不是呢。一说征兵,那些个荒村野店,家里有当龄子弟的,还不赶紧跑了或者藏了?谁家生儿养儿,是为等着给人家捉上关去填城沟啊!”
      “哎呦……还说是当今天子在位,老百姓多少喘了十年气呢?怎么还是,唉……”
      “你想安生,鞑子可坐不住。摁得住他们的不在了,后来人不还是得跟着起来扛么。”
      “唉……愁死个人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暗夜之中一声惊呼。
      “……门外是谁?”一个颤颤的声音,有些微弱。
      “……是我。”
      门内一阵淅淅索索。片刻工夫,门扇拉开,老妇人却见昨日才远上镇子的年轻人,赫然回返。
      “孩子,你、你怎的——”
      “我都知道了。”
      年轻人一句了然,让门内的老夫妇尚来不及编排的借口,顿成虚无。

      重又亮起的斗大灯火,映着年轻人凝重的面色,与老夫妇愁云惨淡的神情。
      “是不是、我在此地居留日久,反倒给二老招惹了麻烦?”年轻人神色寂寂道。
      “没有……孩子,没有啊。”吴老六万般为难之下,连连叹气,只得手上一松,无奈道,“孩子,当初我们两口子说是救你,其实也只是想着你这般顽强活命,我们既然遇上,又怎么能铁石心肠不闻不问。你伤得那样重,这么几个月工夫能缓过一口气来,已经是天大的不易了。可你这刚见点好,便片刻不肯闲着,里里外外地帮衬着我们做活计,我们老两口啊,一桩一件都瞧在眼里呢……”
      “孩子,你心肠这样好,我们老两口,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这些时日里也觉得宽慰很多了。”老妇人垂着头,将手上的包袱又紧了紧,恳切道,“老头子有话说不出来,那便由我来说吧……孩子,我早先就说过,你这样的身家,绝不应该在这荒村野店、贫瘠边关上耽搁的……所以,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需要白白蹉跎了年华,啊?就当是……你的朋友、亲人,都急着在找寻你呢?报个平安,去个消息。早日回到家中,与他们团聚,也好,啊……”
      虽然短暂,但将心比心,这段来之不易的温情,于年轻人和二老而言,都弥足珍贵。老妇人连忙掖了掖眼角,又示意老翁别再耽搁,两下里收了收离情别绪。
      然而,年轻人却有些愣神。
      朋友,亲人……回家?
      如今这个样子么?
      该怎么面对他们呢?一团祸事,一个废人?
      而后,余生仰仗他们的恩荫,照拂庇佑、苟延残喘?
      这样庞大的干系,这样羸弱的自己。回去,真的是好事么?
      何况,自己几乎搭上性命、几乎前功尽弃的那个谜,仍旧一团乱麻。
      这样的自己,真的不会成为那至今蛰伏的幕后黑手,最理想的诱饵么?
      沉默良久,年轻人还是垂下了头,唇齿轻碰,嗫嚅道:“我……无处可去。”
      “孩子,别犹豫了。你这样大好的年华,便是做些什么都好。再怎么无处可去,也万万不可耽搁在这没个盼头的关上啊——这里头尚有一点钱粮和几件衣裳,都是按你尺寸改好的。这般破落所在,实在没什么好留恋,你也切不要觉得亏欠……唉,老两口老来丧子,本就是凑活了;你能陪伴我们这一遭,我们心下安慰得很,已是委实谈不上亏欠了。”老妇人再三打理好包袱里的细软,一边劝说年轻人动身,一边偏又不肯抬头,强压下不舍之情,催促道。
      “是啊……孩子,莫怪我们不近人情。这地方,能躲就躲吧。”吴老六蹲在一旁,亦叹气道。
      看着铁了心要下逐客令的老两口,年轻人一时没有做声,却又像是早已了然,片刻后,方温声言道:“老伯、伯母——征兵文书,是已经送到了么?”
      一时无声。
      “孩子,快走吧……”一语道破,老妇人当即便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年轻人的手,既是一脸焦急、又近乎哀求道,“你只是一时不济,走了背字,才沦落此处的。无论如何,你这罪也受够了,旁人家的孩子,便是断了胳膊折了腿、也不乐意应征上关,何况你这样重的伤势,更是万万做不得这行伍的差事呀!那关上,那关上岂是个活命的所在……我老两口的诚儿,便是因这连年战事丢了性命的!孩子,我们实在不能、实在不能再看着你出了什么差错了……孩子,走吧!你快走吧!”
      老妇人声泪俱下,年轻人却是冷静应道:“关上难熬,若是把老伯征去了,岂不更难。”
      “我们老两口早就活够寿数了!孩子,不要逞意气,你正值大好年华,建功立业的事,可做的还多得很,你这样艰难才保住性命,何必非把自己交待在那毫不相干的战场上啊!”家中独子马革裹尸,使得老妇人恨透了这连年战事。如今好容易再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却要再经历一番丧子之痛,她实在万万也不愿承受了。
      “孩子啊,”一言不发的吴老六亦开口了,“你万不要因为这什么良心不良心的拖累。老头我不敢吱声,就是怕你心肠好、背不过什么道义,我们越是这么说,你便越是不顾惜自己。事关生死,能避就避。老头子我生来就在这关前,早晚也就是这般命数,万不能让你这个外人来抵挡啊……”
      “命数啊——”年轻人隐隐蹙起了眉头,凝视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灯火,神思飘忽,恍然间又听到了茶棚里的絮语,伴随着汹涌澎湃的巨浪惊涛。
      只是这厢推搡劝解的话音未落,但听得一通混乱由远及近,凌乱脚步闯进院落,大摇大摆地便踹开了吴家的柴门。几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扛着枪、拉着铁链,大摇大摆走进了屋内,一眼便瞧见被两位老人挡着护在身后的年轻后生,如见了什么宝贝似的,脸上横肉都咧开不少。
      “吴老六,怎么不见你提起还有个儿子啊!”一个不过中年的官差大步踏入堂中,不顾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夫妇,却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后头的年轻人,“面相倒是文气呐!原先是教书识字儿的吧?”
      “官爷误会了,这不是小老的儿子,小老的儿子早就从军去了……官爷若是来征兵,小老这就跟着您去……”
      “去去去……”官差的眼眯成了一条线,根本就没搭理可怜兮兮的吴老六,一抬胳膊便把他掀到一边去了,还好年轻人快了一步,连忙扶下了老人家。
      “你这点气力,连枪都扛不动,还想去参军!”这官差说话横气得很,“既然有个年富力强的儿子,哪能不让他尽人伦孝道,豁着你这一把老骨头去送死?”
      “官爷呀官爷,这孩子当真不是……”
      不等吴老六说完,年轻人便闪出身后,缓缓挪步,迎上征兵官近前。
      “你,你要作甚。”眼前这人神色冷冽,身量又高,官差亦不由得退了半步。
      “征兵饷。”年轻人瞥了一眼官差摁在刀柄上的右手,复又言道,“家中独子本不可夺情,我年届廿五,又认字识图,按着律例,征召入伍,当先发三两三钱兵饷安抚家用。”
      那官差愣了一瞬,回头看向身后一群随行爪牙,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年轻人没有想到,或者说他早已想到、却始终不愿相信的是,分明白纸黑字写明的大宋律例,自己不过是原模原样念了一遍,换来的竟是一通讥笑,和一通拳脚。
      一通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夹杂着老两口凄切的求告,让他坠入了一个从未想见的荒唐境地。被一群鱼肉乡里的贪墨小吏拳脚相向,是他此前任何时候都从未设想过的情境。如今实实在在受着,与其说是旧患未愈的隐痛、再添新伤的羞辱,都比不上这满心难以置信和愤懑无奈的煎熬。
      为着三两三的买命钱遭人围殴,于他而言,实在是一桩荒唐得近乎虚幻的笑话。
      咬了牙拼了命打一架,豁得一身伤口全崩,未必真就不能从这群欺软怕硬的口袋里拿出这点钱来。可那之后呢?没了他抵挡,老两口哪里有任何倚仗能免受欺凌?在他这里吃的亏,只会变本加厉落在更加弱势的老夫妇身上。
      自古为虎作伥者,岂有二话。
      年轻人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样被涕泪交加、心急如焚的老夫妇连番告饶才救了出来。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根粗硬的麻绳,已经将他的双手紧紧捆了起来。
      盯着手腕上的麻绳片刻,年轻人平静地揩掉嘴角血渍,只低声央告了一句——请准他向爹娘磕个头,报答养育之恩。
      官差们想也是见多了这般场面,打量着过不了多久,这门户又会添个埋骨沙场的。也许是看在那笔就在路上的抚恤银的份上,不置可否地翻了个白眼,抬起大脚先出了门。
      “爹娘大恩,无以为报。今当远离,万望保重。”年轻人肃穆一语,重重叩首。
      屋内伤情之至的哭泣与挽留,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官差掳到壮丁的喜悦。为首那人掏出腰后别着的一枝秃笔,在簿子上勾画两下,而后飞快瞥了一眼即将生离的一家人,轻蔑一哼:
      “均州桑河镇,三里庄吴家育有二子,募其一,名志。其人年三十余、身量粗短,终岁务农、字图一概不知,银饷照付,行即开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风雨逐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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