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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诸法因缘生 死里逃生之 ...

  •   一个多月之后,年轻人终于可以起身。
      又一个月,若是有些扶助,年轻人逐渐可以自己站立、甚至缓缓行动了。
      见他回复得如此之快,老夫妇自是欢喜不已,偶尔也趁得空,去河川上摸两条鱼儿来,为年轻人熬汤。孤苦之下相依为命,萍水相逢热忱善心,年轻人纵是再心灰,也不得不为之所感,一来二去的,与老夫妇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只是,老夫妇并不知道,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年轻人总是独自起身,抱起包裹里万般珍重的一把旧琴,缓步出门,来到村口河畔的一处广大山岩下,独坐望月,拂晓方回。
      这一夜,年轻人再次挪步前来,又见到了那个不知何处来的老僧。
      说来奇怪,九日之前的夜里,年轻人正在独自出神,忽听响动,却见一个僧袍青灰、长须雪白的老僧也来到岩台之上,微笑颔首,向他行了佛礼,而后坐在七八步外打坐。起先,年轻人以为不过是个路经此地的游方僧侣,夜里借篝火暖身而已。可此后一连九日,每当年轻人抱琴前来,便见这老僧早已生好一丛篝火,见他来了亦不多言,只一佛礼,一夜无话。
      年轻人有些狐疑,连着几日,趁老僧闭目静思之时,细细打量他的模样。但见这老僧看来或许年逾古稀,然除却须发皱纹,一身精神气韵却并不像寻常垂垂老矣之人。虽然看不出有任何会武的样子,但一举一动之间,沉缓温平,极富耐性,即便是偶尔发觉年轻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这老僧既不惊讶也不恼怒,总是暖融融的浅笑,既不拒绝,亦不追问。
      看起来并不像是有恶意。年轻人心神稍定,却又难免为这番提防心意而有些愧疚。只是翻过来想过去,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老僧,况他这模样,也全不似与自己有故,贸然开口恐又造次,只得先按下疑惑,只作互不相干。
      “阿弥陀佛——”
      这一夜,年轻人如往常一般、正在仔细擦拭琴弦,静坐多日不曾开口的老僧却忽然开了口:“老衲冒昧了。只是一连数日,都见到施主携琴而来,尽管反复擦拭、亦犹豫再三,却未见拨动一弦,却不知有何缘故呢?”
      年轻人闻言讶然,一时未有答话,有些疑惑地看了老僧一眼。
      “老衲与施主不期而遇,自有因缘。九日过去未有相谈,然老衲观施主心性沉静,却似有他顾,本意不敢打扰,然终究按捺不住这老人家的好奇心。兀自开口,望施主勿怪。”老僧礼敬道。
      “无妨,大师言重了。”年轻人又细细打量一眼那老僧,虽然形容朴素,然一身慈善祥和,既无寻常沙门中人避尘去俗的刻板,也无借道欺世之人欲盖弥彰的造作,心下思量一番,又道,“这琴废弃多年,纵是再有心擦拭,怕也难成曲调了。”
      “哦,原来如此。世间诸多,纵是人力作何勉强,亦抵不过岁月更迭。”老僧点点头,“即便如此,施主还是坚持细心呵护,或是因为此琴贵重非常?”
      “说来惭愧。”年轻人凄凉一笑,“若是放在市集,这琴多不过半贯钱去。只是因为这琴是先父在世时亲手所制、是我此生的第一张琴,故而十分珍视而已。”
      “善哉,原是施主重情至孝啊。”老僧微笑道,“这琴虽久未能再奏乐,但作为父子相传之纪念,仍是颇得其用,故自然也就称不上废弃了。”
      闻言,年轻人神情一滞,低头看着怀中之琴,似有心似无意道:“大师有心劝导,实是感激。只不过……我之过往来路,便是自己也分辨不清,就更不敢为大师徒增烦恼了。”
      “老衲有心与否,也要有赖施主、慧心成全呐。唉,老衲明白。”老僧见年轻人立时扭转话头,便也颔首微笑,不再纠缠,“如此,得蒙相伴数夜,为这添柴之谊,能否允准老衲、邀请施主同饮一杯清茶呢?”
      说罢,老僧人自包袱中取出一只泥壶,从里面捡出一小包茶叶,加上水,架上火,细细煮了起来。不一会儿,从这壶嘴里便飘出来一股氤氲着烟雨细腻的清香。
      “这茶……”年轻人眉头一松。
      “这茶,”不及年轻人说完,老僧便接下话道,“是老衲早年间寓居江南时,跟一位客居寺中的居士学的。他教我用茶园土壤调入黏土之中烧成此壶,既能烧煮,平时也可用来贮藏茶叶用;而这茶叶摘下之后,在炒制之时再加三五片竹叶,杀青前滚入一小把粗盐粒,只在锅里翻上一遍就即刻筛去,故而茶之清香得以激发出来、存留得更久,也更为透彻。”
      “原来如此……”年轻人喃喃道,“这法子,我亦听人说过。这茶的味道,莫怪熟悉。”
      “学此法时,居士曾说与我,言道茶叶极易吸收气味,故而翻炒之时,为保留原有清香,手法既要细腻,又要干净利落。直到有一次,他在乡间茶田之中,尝到一些掺了稻梗草灰杂味的茶叶,却觉得似也有意外的妙处,故而自己回去调配了十数次,才得了这个别有意趣的茶方。”
      “这位居士,倒是个有趣的人。”年轻人垂眸浅笑。
      “回想彼时,老衲还未游历诸方,久居禅院,闭门读经,只道世人皆苦、独佛门清净,于是便一心想着广结善因,多布讲坛法会,纳善男信女入我沙门,潜心修学,广大佛法,以为普度众生。”
      “如此说来,大师定是一方大德,是晚辈失敬了。”年轻人颔首。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宅心仁厚,但老衲却不敢应承这一声谬赞哟。”老僧颇为爽朗地笑了笑,敬作一记佛揖,又回忆道,“后来,香火渐渐鼎盛,老衲日夜观之,只觉此之谓众生开悟,功德海海,不觉在心下便滋生出许多自满来。恰逢那一日,居士入寺来,与一众人在庙门处拌嘴。虽是占尽道理、大胜而归,然老衲反复思量,觉得居士天资极高,却争执之心太重,便起了度化他的念头。”
      “能得大师如此评价,想来居士也是心有定见之人,怕免不了一场口舌。”年轻人摇摇头。
      “老衲自然也知道此中不易,奈何当时主意已定,便是知道有一场激辩,也只当是度化之考,未有动摇。”老僧人再为年轻人斟上一杯茶,微笑道,“谁知,居士听老衲一番宏论,没有评论,只说让他回去,先参上三天禅,体悟一番。”
      “哦?是缓兵之计么?”
      “啊,老衲本也作此想。故而应允之后,老衲自己亦是三天时日大门不出,细心钻研各处佛法,准备应对他日刁难。只不料,倒是老衲自作聪明了。”
      “此话怎讲?”
      “三日之后,放生池畔,居士问了老衲一个问题:渡人,是否一定要到彼岸?”
      年轻人闻言一愣:“苦海无涯,非求彼岸,何来渡化。怎会有这样问法?”
      “确实如此。”老僧悠悠长叹,方道,“只是,居士又问我道:佛祖度化世间众生脱离苦厄。一者众生非佛,苦厄难尽;二者入得沙门之人无欲无求,即便有苦有厄,不再执着,也就没有感受了。故而,于众生言,佛之度化在引人向善、免增苦厄;而红尘众生终至无欲求心、无分别心,其实也无谓空门内外了。佛祖能度化世间苦厄者,除大宏愿、大念力外,亦是大智慧,得遍观宇宙、堪破过去未来。然芸芸众生,宿命不过须臾,所知所重者,亦不过片刻。以蜉蝣之年,欲通彭祖之豁,并非自然道理所能应允,何况普渡。是故,于人寿之限、人智之限而言,无欲求是渡化,知欲求、亦是渡化。”
      “知欲求?”年轻人眉头蹙起,“烦请详解?”
      “如贪而觉苦者,若能知欲求,或因苦而不贪,或知贪而不怨苦,何如?”
      “啊?”年轻人闻言一惊,“这……这,恕晚辈愚钝,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论法辩禅所应有,倒像、倒是世人功利之法了……”
      闻言,老僧默然微笑,眼中流淌璀璨光芒,满怀和煦地看向年轻人。
      “入世、皈依,本生一体——施主,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年轻人一怔。他本能地感觉到老僧意有他指,然而话至此处,却是含鲠在喉。
      “那年夏日,灵隐寺大雄宝殿之上,居士投身宦海、远赴边沙之前,向我佛敬香叩首、正道明心。他未曾颂一字佛偈,然寥寥数语,足教醍醐灌顶——几十年来,老衲实未能有一日忘怀啊。”
      袅袅青烟之上,追忆往昔、温然远望的老僧,一字一句、极尽虔诚地,将当日宝刹晨钟之中听到的那番话,向年轻人娓娓道来——
      “红尘万丈,艰难险阻,何有尽时。大师言称慧根,但在下却很清楚,这一生所能,不过求一碗饭、一件衫、一声笑罢了。佛陀渡世宏愿,实是万分感佩,奈何人力有尽,造化各异。或许终我一生无缘参通大道,然若能在这沉沦苦海之中,哪怕只为一人脚下垫多一寸,哪怕在百岁浮沉之中、只多那转瞬即逝的一丝喘息、一瞥灵光、一线生机——于在下而言,为此无上功德,愿穷一生心力。”

      “渡人,何必在彼岸。”老僧缓缓开口、深深感慨,“居士所言,并非是要争胜或开脱。其实,居士他并非不解慈悲之人,反之,他正是因为明白众生需得有大道度化,也明白世间横亘诸多桎梏阻挠,所以,在世人尽皆可得大自在之前,终须有知欲求之道,引导也好、宽解也罢,使彼岸不至更似天堑,使混沌不至永坠混沌……阿弥陀佛。居士宏愿,众生因缘,善哉,善哉啊……”
      一番话终了,老僧长叹一声,口诵佛号,合掌闭目。
      而年轻人垂头落泪,久久无言。
      “居士最后对老衲笑言道,他与老衲既无分别,又何必拘泥一盏青灯、一袭僧衣呢?若是他的道,需要靠佛祖名号加持方可见效,那便也是矫枉的道了……因着这句话,老衲亦开悟了。那日之后,便离开了禅院,游历四方,见识了许多人事,对诸相诸法,也添了不少有趣的见解。”
      老僧轻松讲着自己游历诸方的见闻,年轻人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此间了。
      道即是道,法即是法。若是需要外物加持方可见效,便也是矫枉了——那么,如果只有靠江湖名头、深厚功力、家门先辈才能作为、才敢作为,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的事……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渡人之能与渡人之愿——心念是因何而动,难道果真在这岁月消磨之中,归复枉然了么?
      耳边似又响起了一墙之隔的儿童喧闹,眼前似又看见了空着大半的学字大纸。
      年轻人笑了。三两声久违的清脆,伴着豆大的泪滴。
      “……是故,如果不值得,那便去改、去追,总之是更近一步的;如果值得,那么,即便再艰难再单薄,也不会枉然的……”
      老僧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的一句,正好落在了年轻人自惭追悔的心坎上。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年轻人终于直起身来,眸中氤氲着浓重的水雾,声音虽然发颤,但却一扫先前颓唐,“我都忘了,我竟忘了……最紧要的,不是手段,从来都不是手段……”
      年轻人紧紧搂着怀中旧琴,一股许久未见的蓬勃朝气,在这偏僻荒村,终是重新燃起。
      “因缘所致,功德自成。阿弥陀佛,莫急、莫急啊……”
      待年轻人回过神来,老僧已经不知何处去了,只在他面前,留了一盏尚温热的清茶。

      “啪!”
      长夜寂寂,一声断响惊飞几丛鸟雀。
      四周重归寂静之后,年轻人将摔成两截的琴身抱回,从其中一截里摸着一个暗格,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撬开。见从暗格里滚出两个卷轴来,年轻人便放下断琴,取来卷轴细看:其中一卷,内中画着十数张细密阵图与二三十招拳法;而另一卷开篇便见三个大字——“行兵论”。
      年轻人猛地一哆嗦,反应过来之后,不禁倒吸凉气,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二十年前,天下间传言甚嚣尘上的所谓“武穆遗书”——岳王兵法手札、行军阵图和岳家拳拳谱总纲——竟被藏在自己这把荒芜多年的旧琴里!
      岳王爷父子蒙难后,全天下都在怀疑,岳王爷必定已在事先、将有关岳家军的毕生心血,安顿给了最为稳妥之人。最初那几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岳王爷最信得过的人莫过于云相国。要不是这个人选实在太顺理成章、反倒难信,而且云相国本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更兼没过几年云家也遭逢大难,恐怕这个揣测还要更盛些。
      也对。哪怕只是跟当日地宫之中作为诱饵的散落财宝相比,这么把不起眼的旧琴,恐怕除了自己这个主人,谁也不会对它感兴趣。
      年轻人按下书卷,戚戚然地看了一眼崩裂开来的断琴。若非自己气力实在不济,原本轻而易举的机关暗格,他也不至于非得毁琴才打得开。可供念想的旧日物件,本就寥寥无几,这下倒又毁去一件;更兼这里面所藏的东西,以自己眼下的状态,别说发扬光大,就连妥善保存,都是个难题……
      然而,既是故人所托,今日也算重见天日。虽尚不知前途何着,年轻人略一思忖,还是将手上卷轴缓缓展开、细细通读起来。头一卷上的数十张阵图,约莫是取材于自太宗时传下的《平戎万能全阵图》与仁宗时编纂的《武经总要》,添了不少岳家军操习演练时所做的修整与总结,增强了因时因地的实用性与更多阵型进退的变化。后半部分的岳家拳拳谱,似乎比一般军旅传习、用以士兵强身健体的把式更详细艰深些,还包含了不少培元养气的诀窍,更胜创招时深思精进。大概是岳王爷将此拳应用于岳家军多年之后,又重新修整、完善所成了这么一稿。
      而在第二卷上,全篇尽皆是岳王爷多年带兵心得与兵法谋略的总结与详述,内中不仅是战阵、编制、兵力兵势这些用兵术法,更融合了许多养兵之道:比如如何维持部队士气、锐气与静气,如何调整部队在战时与闲时的状态,如何协调不同部将与不同编制士卒的关系,如何权衡兵事在朝在野的权重,等等。不算长篇累牍,然则处处周密,非数十年心血沉积,万难得此一卷。
      年轻人读完最末一篇总论,不禁长叹,后又忧虑起来:如此旷世兵书,若是不得传承沿用,想来实在辜负前人心血;可是若要传习沿用,又必得寻找一个智勇双全、且足够稳妥的人选。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朝中波诡云谲、忠奸难辨;就算真得用兵长材,也必得深知前人扼腕之祸,切不可旧事重演,到时候更会害苦了这些好东西、乃至整个大宋的兵势……
      残破之躯,窝在这人烟凋零的地方,这些东西连带也带不出去,更别说什么托付了。
      想到此处,年轻人不禁喟叹,手上这两卷宝贝,倒是被不中用的自己给拖累了。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达成了故人当年殷勤寄托呢?
      这么想着,神思飘远,手上不觉一松,卷轴顺着便滚落下去。
      年轻人立刻惊回神来,赶忙俯身去捡,又好生擦拭翻看,生怕轻慢了托付之物。冷不防在这翻看之间,忽而注意到兵法一卷的总论之后,尚有半篇不同的字迹。
      只一瞥,他便愣住了——这一笔潇洒恣意的行书,却与自己平日惯用的、如出一辙。

      “非扬吾儿:见字如面。
      未知寒暑几何。本欲切问无恙,然破琴开匣,万不得已。只得一叹,儿受苦矣。
      事已至此,想来当日地宫生变,吾儿已有所感。解泽水困,唯火风鼎。然‘君子以正位凝命’一辞,或于彼时尚难参通。是以自作主张:若吾儿果真步火风鼎卦以应入彀,则正法使地火旋沉,自四象和合处引爆穹顶;彼时其余三卦转落西南,逢河水冲灌而锁、沉入深渊,吾儿可由四象盘借余力反冲,得以脱身。若不依此法,则无论吾儿如何苦心,泽水困位均必陷首当其冲之危。吾便于此斗胆惑天一搏,强遣四象盘终卦落入火水未济。彼时四象裂解,互不相应,唯此天机犹疑,可纵一线人力。
      然,纵是如此,展信之时,想吾儿已为当日权衡、偿付不菲代价了。
      鹏举遗赠,尽藏于此。当日做此二卷,巨细无遗,乃为精研所学之用。予吾之时,亦言道兵书奇策宁早派予护国劲旅;若为私藏,宁永不得派其用场。昔年戏言,声犹在耳,孰料今日,一语成谶。
      本意将此二卷同葬鹏举棺中,然思之再三,此物一者非吾所有,二者不为吾用,三者吾亦无心无力。应祥随父蒙难,珂儿年幼懵懂,太子敬延举步维艰。环顾眼前,能放心托付者,竟只吾儿一人,惜哉,奇哉。
      鹏举一生所望,乃大宋一扫颓态,奋力北伐、光复故土,此亦诚为韩、吴、张等众将一心所愿。然如今形势,军权动荡、军心浮沉,以往诸将各多辗转、难保安稳,实在不宜手书现世;至吾儿启卷之时,情势若有好转,再做打算。此事行之不易,进退难知,儿自明白,便自定夺罢。
      入朝十余载,至今日,方知倦字何解。
      儿之今日,应如吾此时,历同样艰难:进退取舍,似与来时大相径庭。不知自己前行多年,所持是非,会否一团谬误。近来时日,吾亦时时沉湎于种种假设,自疑从始至终步于歧途之上;然思来想去,对也好,错也罢,改之无益,悔之无由。大抵人之行事终究多看眼前,至于旁事,且由他来去。行至此处,步步而来,皆主意坚定。此心未改,忽而反思对错又几分虚无了;便将这一点偶得说与吾儿:行至万难,不必追悔。
      儿已拜过祖宗、接承家传,云氏一门所负利害,心中自有思量。如是观之,千头万绪种种关窍,至此皆归吾儿一身,每每思及,只觉胆战心惊。身为人父,只想吾儿一生平安顺遂,故而几次三番要将一干人事全数罢去、以还吾儿清平;然则事到跟前,不管不顾全盘作罢,吾尚无能做到,又怕自作主张、将误吾儿抱负。
      是故,吾生平少有如此为难之事,便留待吾儿——青出于蓝,自决来路。
      由此去,吾唯余一件紧要大事未完,便专心于此,再无旁顾。吾儿观我之前程,可引为前车之鉴,度己进退。然要嘱咐者:行至此处,手段有无,已不紧要。吾儿无需因小失大,自古螳臂之力,若可当车,其法寥寥,唯奋力矣。
      若因吾无能照拂,以致吾儿凄清孤苦,弗敢有一时不深以为痛。
      至此漫散,似有一事久抑心怀,历来从无言说:世人皆评我之一生,筹谋无数、功业无算。然,于此追顾往事、静思良久,自以为生平最引为傲者,乃吾儿——端静明恤、冠逸群伦。
      严父如吾,得此一慰,便教黄土白骨烟尘尽散,亦含笑矣。
      红尘前路,无有尽时。为父先行,候儿佳音。
      天人有感,神念可通。相随心转,归复还来。
      勿忧,勿惧。
      鹏举尾七于大通河下,父心博字。”

      “呜,呜呜……”
      银月清晖洒落浅淡层云,长空夜幕之下,但见年轻人紧紧拥着手上书卷,向南而跪,垂头呜咽。看去半篇闲叙,算来久别经年。一颗凄清孤苦了十年的心,终能再为至亲至情所暖——归复还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诸法因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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