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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忠勇怀丹志 您的显眼包 ...

  •   各地征集来的兵勇到了兵栈集合,按着拉练的规矩,吴志所在这一编的新勇共约三千人,同赴襄阳东北二百七十里外的定平关下,归入从果州团练副使的闲差上起复、从抚州跋涉北上、近日刚到任的防御使李显忠麾下。
      “嘿呀!说起来,这位李将军可是咱们大宋出了名的一员虎将!别的不说,就说他当年率八百军士,杀破金人和西夏人上万人围堵,千里飞驰只身返国,这是何等了得的一段佳话呀!”
      “就是就是!出门之前,我娘托人打听到这次是去李将军麾下效命,家里几位叔伯可都高兴得很呢,说金人也惧怕李将军的为名,轻易不敢造次。若是老将军不负众望、真能打退了金人,咱们肯定能建功立业当大官儿!”
      “嘘——你们还说呢!李显忠的名头,谁人不知?从朝廷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谁心里都知道李将军能打硬仗,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却还只能是个守关的将军?别的不说,光是身事三国,上面那些人呐,早就一个个地给他编排完了!你们还在这儿大声嚷嚷……”
      “什么身事三国?那不是一家老小都被绑了没法子吗?再者说,那些金人西夏人哪里有什么通情达理的?到头来李将军背负一身骂名保护的一家老小,还不是被那些狗贼给全数害了!这样深的血仇,哪里有轻饶了他们的道理!”
      “你懂什么?若是一家老小相安无事,他也没那么容易跑回来!圣人说舍生取义,他为了尽孝舍弃了朝廷和圣上,这是大大的不忠!等到一家老小都被人杀了,被逼无奈才跑回来,谁知道是不是因着避祸呢?当时还肯放他回来、还保他继续当个将军,真真是看在韩老将军和大吴小吴二位将军联名力荐的份儿上了……”
      途中歇脚之际,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即将拜入其麾下的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将军。吴志无心参与,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倚着茶棚立柱安静坐下,就着姿势蜷了蜷身子,稍稍舒缓下因着前番受伤、又连日赶路而有些吃力的筋骨。
      “啪!”
      一声惊响,叽叽喳喳顿时一住。
      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听闲话的吴志,也不由得被这拍上桌面的一巴掌惊起了神。
      “瞧瞧,瞧瞧——我说你们几个没出息的,出门之前,顶多在家抡了两天撅头吧?连甲胄有几层都数不明白,呵,这会儿倒成了啥都清楚的老兵啦?我呸!人家李将军再怎么着,也是镇守前线关隘的大将、陛下面前都数得上号儿的!任凭旁人怎么一个个地揪人家小辫子,可对面真打过来,头一个还不是想到让李将军顶上去?这不就完啦!须得你们一个个的,咸吃萝卜淡操心,瞎发什么牢骚!有谁不服不忿的,给老子扛着帅旗上关试试!”
      平地一通惊雷响,震得人打胸腔里颤。吴志亦不由得抬了抬头,属意打量了一眼这个冲上前来将说闲话的一干人等一顿教训的汉子:他这个子本来不低,但一副壮硕身量、愣是显不出高来;肤色黝黑然又暗暗发红,正是年轻力壮、血气旺盛;一头黑发浓密、也不讲究,胡乱盘在头顶系着;身上装束虽然旧了些,倒还干净利落;声音如同洪钟鸣响,嗓门上来震飞一片鸟雀,却也全然不管两旁世人如何眼光。这人相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粗眉毛下一双环眼,方才彪悍起来,倒让人不禁联想到了戏台子上威武雄健、一人喝退百万师的燕人张翼德了。
      吴志觉得此人有趣,正也没了休憩之意,便随手抄起身边一根树枝,在空地上随手乱画几笔、真就写了个“翼德”出来。
      这壮汉子一席话镇住了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多时便就地散了。壮汉四下瞥瞥,所见尽皆躲闪回避,唯独人圈之外、靠在棚门处的吴志安安静静、不为所动,只捏着根树枝不知在写什么,故而他也没了兴致搭理那些胆小的,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白馒头来,边咧着嘴、上前来蹲到了吴志跟前:“这位兄弟,还是你性子好,不跟这群没见识的乱嚼舌头。敢问是从何处来的啊?”
      这壮汉突然过来跟自己搭话,吴志意外之余,手上一抖,三两下将方才写的字抹了去,回头却见壮汉一脸开怀,将一个白馒头递到了自己面前。
      “均州,桑河镇。”吴志轻声应道,手上将那壮汉的馒头轻推了回去。
      “哦,那这一路过来,可不算近呐!”壮汉略一沉吟,点点头,将吴志婉拒的白馒头往自己嘴里一塞,一嘴咬下小半个,一边嚼一边接着问道,“看兄弟你样貌文气,又会写字,想来原先在家是个念书的吧?”
      “认得几个字,随手乱画罢了。”吴志低了低头,谦辞道。
      “哪儿还能是随手乱画。要我说,你方才这几下,可比我认认真真写的还要好些。”壮汉一边又啃了一口馒头,一边耿直笑道,“嘿嘿,也对,跟你比起来,我这模样,倒真是像个野人了。”
      吴志抬头看了看这自来熟的壮汉,一时也没好接话。
      “我叫梁承顺,子承父业的承,顺应天命的顺!”壮汉将手里最后一块馒头一吞,直了直身板,双拳一抱,向吴志郑重道,“二十有三,襄阳人士,家中还留一位老娘亲。”
      “梁兄弟客气了。在下虚长两岁,姓吴名志。”
      “吴志?”梁承顺闻言一顿,复又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哥哥名字怎么这般起法?好男儿志在四方!要是没有志向,干什么还来投军?”
      吴志被这嗓门惊得一挺,后脑勺都猛地磕了一下,然又忍住,稍一顿,道:“那,梁兄弟、是有志投军咯?”
      “那是自然!”说到此处,梁承顺立时眉飞色舞,骄傲道,“我爹原是小吴将军帐下亲兵,因为杀敌勇敢被拔擢为都头,后来又到了韩老将军帐下效力、做到了踏白军建领副指挥,在军中三十余年,辗转过不下十个关隘!只可惜早几年得了重病,临去前再三叮嘱我要子承父业、为国效力。加上我本来也就喜欢练武,考功名脑子又不够用,倒不如参军,还能给家里添几个补贴。”
      “可听你方才说的话,却是明白。”吴志淡然应道。
      “嗨,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嘛!”见吴志肯定,梁承顺一双虎掌猛地一拍,也不管是刚认识,直接便凑上前,挨着吴志身边坐下,认真道,“什么毁不毁誉不誉的,要我说都是扯淡!这种混乱日子,从来都是谁拳头硬谁说话。那些个窝囊废自己没本事,才只能躲在暗地里嘀咕李将军长短。要是都那么能耐,拉出去跟北边那群比划比划?耗子扛枪,切。”
      “李将军毕竟不是居功自矜的人。”吴志默了片刻,念道。
      “何止是李将军!”梁承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仰着嗓门,瞪大了铜铃眼,有些激动道,“要我说啊,岳王爷、云相爷,都是脾气太善了!还指望着那些个混账东西能长个心似的……”
      “嘘!”
      未来得及高谈阔论,吴志突来一记眼刀,一声冷促硬是止住了梁承顺的话头。不及再多反应,便见点送这一批兵勇去往定平关的征兵官一手扶刀、一手叉腰,迈着八字步从他们身后踱了过去,眼神四下乱瞟,似在查看有什么胡闹动静。
      见人走远,吴志沉了沉气,再对梁承顺道:“抱歉了。知道梁兄弟古道热肠,只是你我如今都是新兵入营,想来那里规矩不同于外头。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为好。”
      梁承顺一腔热忱被吴志冷冰冰截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吴志说的话他也不是不明白,但总觉得有些没太明白、或是有些介意似的。但见他稍稍默了默,应了一声,再扫了吴志一眼,便起身错开了些,不多言语了。

      一炷香后再次启程,一走又是大半日。一路没见停歇,水粮也分发不多,有些远道而来又身体孱弱的小子,已是支撑不住。行在路中,队伍靠后处一个十五六模样的男丁,脸色惨白、嘴角肿泡,裹得严严实实的腿脚沉得如同灌了铅,踉踉跄跄硬撑了几步,膝盖一软便扑到在地,再也行动不得了。
      有人一倒,队伍暂时也无法前行,走在前头的吴志与梁承顺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见那男丁形容凄惨苦叫连连,吴志便赶了几步,在旁边几个相帮之下,将那男丁重又扶起坐了,一边观他面色,一边捏上他右手腕子。
      梁承顺跟着看热闹的一起围在外头,见吴志为那男丁诊脉,神色又不大轻松,便先出了声问道:“大人,这小兄弟病得不轻,能否找匹马来驮他一程啊?”
      “还想骑马?”被迫停下的征兵官正在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赶脚程,本就不悦,如今听到梁承顺开口讨马,便更是不耐烦道,“病得不轻,那就去死算了!反正这个鬼模样,上了关也活不成——赶紧赶紧,撂到一边,继续赶路,快走!”
      “我说这位大人,你这一路上紧赶慢赶三催五催的,小伙子们刚出家门不受历练,一时染病,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征兵的时候好模好样把人拉来,病了就扔路边等死,哪有这门子道理?”
      结果,“啪”的一鞭子,正甩在梁承顺背上,征兵官大喝道:“不知死活!来人,给他上铐子!”
      “你敢!”梁承顺子承父业,又是自来的吃软不吃硬,丝毫不怕这征兵官端架子摆谱,当即便硬杠了回去,“大宋律例哪里写着你个送兵的有权给新兵上刑具!何况,这好不容易征来的新兵可都是有数的,要是被弄死一个,你等着偿命!”
      “你们也配说是兵!我呸!一个个的,不过是些填城墙的贱骨头,还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真以为那一条贱命值钱啊!”说着,一通鞭子乱挥起来,将那病倒的兵勇周围人等一通甩开。
      梁承顺本来还要再回击,却被人在身后拉住了,回头看去正是吴志。
      “梁兄弟,能否帮我一把,先把他腿脚上的裹布解了?”
      吴志这厢正经需要帮手,梁承顺只得先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与那征兵官纠缠,先回头帮起忙来。这不动手还好,一揭开那男丁腿脚上的裹布,却见血淋淋的伤口压根不曾愈合,此时破开的皮肉翻起卷来,已是大片大片的乌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结了大块的黄脓。
      “哎呀!你这小子!伤得这么重,怎么还敢硬撑!”梁承顺当即就嚷了起来。
      “你不能再走了。”吴志细细看了看那男丁腿上的伤势,心思多半也是强征所致,便招呼着梁承顺一道帮手清了脓疮后,取出包袱里为数不多的一点药粉,给他细细上好、换了透气棉布紧紧包扎了,再喂了半壶水下去,总算让他缓过些神来。
      “两位哥哥,多谢你们好心……我不妨事,没得,连累了你们。”
      “你就别逞能啦!”梁承顺立刻止住了他的话,“让你别走就别走,没得再白费了伤药!”
      吴志四下环顾一圈,垂了垂头,道:“我来背你。”
      梁承顺有些结舌,一是这话原本自己也打算说,二是方才他也明白看见征兵官乱挥那一通鞭子,有好些下,正是吴志挡在前头、替那男丁挨了去的。
      “行,我和哥哥换着背,准能给他扛到定平关上去。”梁承顺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吴志,忽然振奋了些,应声道。
      吴志将那男丁交由梁承顺扶着,自己整好衣衫包袱,站起身来,弯下腰去、准备背起那男丁,谁知道在一旁冷眼讥笑的征兵官,偏在这时打马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踹在了吴志的肩膀头上,当即便教他失了平衡、闪摔出去好几步,一膝盖狠狠跪在了地上。
      “当好人,我让你当个够——不跪着接,怎么见你的好心呐?”入耳是一阵作呕奸笑。
      吴志抿了抿唇,重重呼出一口气,蹲起身来,却也忍下没说什么。
      梁承顺原本已经拉下了脸,刚准备张嘴,却见似有个一指长的绛色物件从吴志身上掉出、落在了身后,便先招呼他道:“哥哥,东西掉后头了。”
      闻言,吴志急急回头,刚要伸手去捡,却未料一声马嘶——征兵官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会儿策马上前,不偏不倚,正正将吴志掉落在地的东西踩在了前蹄下。
      “东西破烂人也破烂——官爷赏的恩典,连个谢字都没有,也敢平白应承?”
      “你特么——”
      古道热肠的梁承顺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却见蹲在地上的吴志微微偏头一瞥,眼中寒芒一闪,猛地起身,一把扣住辔头一跃而起,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凌空一记鞭腿,当即便将那征兵官狠狠踹下了马、横飞出去十来步远。征兵官正脸朝下扎在黄土里,连连打了好几个滚,晕得昏天黑地,吓得哇哇乱叫。见此情状,梁承顺猛然回神,一声喝彩,而后一甩手将那男丁交待身后人搀扶,回头袖子一撸,第一个冲了上去,对着那作威作福的混账就是一通猛锤。
      这下可好,一众新兵本就对这征兵官的诸多做派甚为不满,如今见有人起头,自然一窝蜂跟了上去,不分彼此地对那征兵官招呼了起来。

      混乱之后再度启程,先前受伤虚弱的男丁骑在征兵官的马上,左边吴志牵着马,右边梁承顺背着包袱,而那位大人自己,则一身灰头土脸地落在队伍最后、撵起了脚程。
      “噗嗤。”
      “嗯?”
      “你这哥哥,也是有趣得很。”梁承顺调了调眉毛,笑道,“分明是个热心肠嘛,干什么非得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没得怪吓人的。”
      “我自来便是如此的。”
      “算了,不打紧。哎,我说哥哥,刚才那记鞭腿,可漂亮——原先练过啊?”
      “……一点皮毛。”
      “啧,前头见你不爱搭话又不想惹眼,还以为你是个乖顺的,原来只是懒得搭理他们。”梁承顺咂了咂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吴志一眼,点了点头,抱了抱拳,“是我眼拙了。方才若是有所怠慢,还请哥哥见谅啊。”
      “言重了。”吴志低了低头,应道。
      两下里点了点头,算是重又认识了一回。梁承顺这厢正在没心没肺地笑着,忽然又似想起什么来,端详了吴志一眼,自己心下又盘算一圈,方谨慎道:“有个事儿请教,若是不方便,哥哥也不必勉强。”
      “梁兄弟不必客气,不知何事。”
      “方才我瞥了一眼,不是很真切——哥哥掉的东西,瞧着精细,可是什么保平安的物件么?”
      “哦……是个平安符。”
      “家里人给带的啊?”
      “……嗯。”
      吴志不由地低了低头,然则梁承顺却来了精神,两下里瞧瞧近前无人,便往前猫了猫身子,神色认真了不少,一双环眼直直盯着吴志,压了压声音道:“灵么?”
      吴志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眨巴了几下眼,一番若有所思,方斟酌道:“还……挺灵的吧。”
      “啊?”一听说灵验,梁承顺立时来了精神,更肃穆了些,一胳膊肘揽下马头,又蹭着凑近来些,悄声问道,“敢问哥哥求的是哪路神明啊?若是不弃,能不能也将尊号说与我听听?”
      “呃……”吴志犯了难,微微蹙眉,有些为难地看了满脸虔诚的梁承顺一眼,只得应道,“梁兄弟见谅。非是我不愿说明,只是——我确实也不知道这符拜过哪路神佛,只知道是在、是在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庙里求来的。”
      见吴志纠结的样子,满怀期待的梁承顺只得“哦”了一声,有些寄望落空,却又不吝一笑道:“哥哥莫要为难。说来也不是我在意——哥哥知道的,我老爹连年戍边征战,老娘亲这么多年来除了拉扯我长大,旁的时候便都是去求神拜佛。唉,我老娘一人在家,又没什么能耐见识,就连拜神也都是听人家说哪个灵就去拜哪个。这不,这趟出门之前,我娘给我挂了不下七八十来个各种物件,跟那庙里童子似的。我是不好意思都戴出去,但又拗不过,就想着瞧瞧其他入伍的有拜过什么果然灵验的,教我老娘往后只管一个拜就是了。”
      瞥了一眼梁承顺脖子上花花绿绿的十来根彩线,吴志有些好笑,却还是忍了忍、按下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神佛之说未可尽信,然而总归这份心意在,便是拜了多少,恐怕还会觉得不足。”
      “唉,可不是嘛。”梁承顺叹了口气,领子往上拉了拉,无奈道,“别说是咱们这些要操心保命的,老百姓有什么大事小情,谁不想着找个灵验的神仙菩萨拜一拜?别说是只晓得磕个头、捐点油的,那各路寺庙道观风水先生的说辞,端的是天花乱坠,你还偏不敢赌,生怕记岔了哪怕一个字。可若真的不灵,咱们也没想着找什么后账,反倒是一边检讨自家,一边打问着是不是没拜对门、是不是人家只管一门官司……呵,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吴志听着梁承顺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生出些别样的敬意来,道:“梁兄弟虽然托辞淳朴,但听前番此回寥寥数语,见事理却是通透的。想来平日在家,就算不沉湎于书卷,也少不了对人情世事悉心观应。”
      “呵,哥哥快别羞我了。”梁承顺虽然谦辞,然而一边摆摆手,一边却也不掩面上喜色,“听听方才这两句话,便是夸起人来也文绉绉的,再加上身手也好——啧,我要是也这样,我老娘都不用求神拜佛,每日在家坐着,也管笑得眉毛都开了。”
      吴志低了低头,想着他可能是想说“眉开眼笑”。
      “哎,对对对,话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来了。”梁承顺好像也没顾及吴志反应,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急急又招招手,冲吴志道,“才说拜神拜得勤呢——哥哥说这平安符,是去香火旺盛的大庙里求的,那不知道哥哥可曾听说、最近民间多了个灵验的仙官儿啊?”
      “啊?”吴志讶然,“并未听说。”
      “哦?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说说!” 梁承顺立时来了兴头,干脆绕过马头来到吴志身边,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豪气道,“哥哥知道,我是生在襄阳长在襄阳,平时城里这热闹事可没少听。就在我这趟出门之前呐,本来想去城隍庙上个香,结果偏瞧见好些个读书人,成群结队地往文庙去,说是什么去告祭星君。我这一好奇啊,就跟着看热闹去了,这一问才知道——好家伙,说是圣上下旨,给云相爷继了个嗣!哎,咱大宋上下可都知道,云相爷、岳王爷,那是文曲武曲两位星君下凡来的。给云相爷继嗣,这么大的事儿,所以这帮拜文庙吃饭的,当然得去祈告上天啦!”
      吴志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唇角亦收紧了些:“据我所知,相国本是有嗣的。”
      “是啊,谁不知道,云相爷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可那年重阳一场大火,一家子不都给……唉。”梁承顺使了个无奈惋惜的眼神,叹了口气,又道,“哎,回头说起这继嗣,也着实有点怪。既然要继嗣,延续香火嘛,自然是要从本姓亲族里找个方方面面都出挑的子弟。可这回吧——哎,别说是相爷的亲族本家了,我听说啊,继嗣的这个人甚至都不姓云,却姓叶——叶什么来着……哦,叶云瀚!”
      呆怔良久,吴志好容易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来:“……谁?”
      “你看吧?你看吧!我就知道!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啊!”梁承顺见吴志几乎要拧在一起的五官,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连忙将惊诧莫名的吴志按住,又搂上他肩头,正色道,“云相爷!本朝第一贤相!打过仗、修过律、出过使、理过政,存国这几十年,咱们老百姓,谁不感念相爷善政啊?这小子名不见经传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能继了云相国的香火呢?所以啊,我专门找了官衙和南边道上贩货的朋友,费事这么一打听啊——你猜怎么着?好家伙!别说是入嗣了,往南边走走,听说就连祠堂庙宇、也有给他盖起来的!”
      吴志全然一脸懵。
      “嗨,想来哥哥平日在家,也不好跟人闲聊淡扯,正好也教我好好跟哥哥讲讲这故事!”梁承顺似乎对吴志的反应还很满意,自得地拍了拍胸脯,甚至还换了副津津有味的腔调,又道,“这个叶云瀚啊,号称‘青衫一叶’,绿林道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说起他一介江湖中人,何以有幸继入云相爷门下呢?乃是因为他啊,曾在咱大宋皇宫之内——”
      吴志几不可察地叹了半口气,脸稍别了别。
      “拘了个恶鬼呢!”
      “什么!”吴志猛一哆嗦,下意识惊声道。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不信!”梁承顺更来了劲,先是小心翼翼四周看了看,发觉无人注意他俩说话,才又低头谨慎道,“话说那年,金国曾经派了王子来了皇都、求娶公主。为此一事,陛下曾经下旨广招天下豪杰俊才入宫应试,这青衫一叶名声在外,自然也在其列。谁知这比试的时候,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他,晚到了不说,也不正经动手,却向陛下借了宫苑里的万寿灯台。接下来的事,你是不知道哇——他只凭一双手,上下左右勾勾画画,那些来犯的金人,便都跟撞了邪似的,手脚不听使唤,四下里打得全不在一处;更有甚者,那金国的小王爷文武双全你,咬定了牙关要跟他死拼,却不知被他使了什么仙术将人定住,而后出手在空中画了道符,当即便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勾了出来。再看那小王爷,一声痛吼,之后便跟被抽了魂似的,径自从灯柱上摔了下去,任是咱们陛下如何费心医治,好容易抢回些阳寿来。唉,只是一双腿被那恶鬼连累得重伤,怕是难好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匪夷所思的编排,使得吴志眉眼都快拧在了一处。
      “我跟你想的也一样。只看这么件事,的确看不出来其中门道。可我跟你说啊,嘘——”,梁承顺转而换上了一副讳莫如深的神色,严肃道,“你不知道,其实当时比试,那恶鬼曾公然作祟、害死了宫里一个内侍;那内侍啊,先前奉茶时,叶云瀚就看过一眼,当时定然已经印堂发黑了。是以他这般修有道法的,更容不得那邪祟再惩凶恶,因着追查下落,这才耽搁了应试。叶云瀚一路追回校场上,见着那鬼偏偏附在金国小王爷身上,当即便请旨让一众阳气刚猛的大内侍卫列阵、把这鬼镇在场中,这才开始动手捉拿。别的不说,听人说那被附身的小王爷,原本跟咱们大宋中人是素昧平生,进宫来的时候还是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的样子。被这鬼缠上之后,那叫一个凶恶,对着叶云瀚刀刀夺命啊!这般眨眼工夫性情大变,不是被附了,又是如何?”
      吴志张了张嘴,却又没出来声,他发现自己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还有更怪的呢!”梁承顺忽然神色一紧,打起十二分机警,对吴志小声耳语道,“这皇城大试,任是谁都看出来,叶云瀚力拔头筹,本来是要当驸马的!可是后来——不但驸马爷的事再也不提,连嘉奖也都一概抹了,混不让他与皇室扯上任何干系,反倒是将他寄寓许久的一方镖局尊荣了一番。听宫里知道内情的人说啊,因为叶云瀚身负神鬼之术,与之亲近的凡人必得冲喜,否则必遭反噬——不信你瞧,即便陛下皇恩浩荡,不惜动用天子之威来为令家解煞,可令家在那前后出的事就没断过!反过来说,能让陛下和六王爷都答应放走这么个天造地设的好女婿,必然是因为这其中有什么万万不可转圜的缘故,而且定然是干系到公主身家性命、说不定还是整个皇室身家性命的大缘故呢!”
      吴志彻底沉默了。
      原来自己的苦心孤诣,落在毫不知情的悠悠众口眼里,浑然一场志怪异闻。
      “听说呀,前些日子青衫一叶为了帮助朝廷缉捕意图谋反的飞龙门门主,被那厮害得同归于尽了。也不知那门主是什么能耐,也没听说怎么了不得的,居然还能……哎,好容易出一个能帮咱们大宋长长志气的后生,结果还被自己人给搭进去了,真是没法说。”梁承顺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方继续作结道,“听说还是六王爷亲自上书、奏请这桩继嗣的。说起来,老王爷跟云相爷,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情,想来若是能有这么个儿子陪在身后,相爷他老人家也感宽慰吧……”
      “六王爷……”
      吴志心下不禁泛起了些苦涩:梁承顺所说这番话,旁的事或许都是胡扯杜撰,但六王爷会亲自奏请、将叶云瀚记在云心博名下,这件事却十九□□是真的。
      老人家会有多难过,他实在无从想象。
      而梁承顺倒似乎没怎么往心里去,在旁边探着头瞥了他好一阵,瞧他好像有些忧虑,还以为是被自己说的故事感动到了,便重重叹了口气,肩关一松,复又靠上近前,拍了拍吴志肩头,坦诚道:“怎么说呢?这样难得的人物,就这么去了,固然是件憾事。然而话说回头,人固有一死,虽然其身已故,但即便是身后,还有许多人为他昭彰功绩、传颂美名、甚至奉为神仙时时祭拜,得以激励世世代代后人奋发上进,如此也当是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只是,若设身处地,或许身后哀荣,确实很难使得已故之人感到动容吧。
      “是为了这些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嗯?”好半天不见搭话,却忽然听得这样一声有些丧气的咕哝,梁承顺不由得疑惑一声,兀自梗着脖子想了想,又坦然道,“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不行呢?为这个好名声,不值当么?”
      “为了名声?”这么一句随意答话,反倒把吴志给激起来了,“他在乎名声?”
      “那还用说!他肯定在乎啊!”
      “怎么说——难道你觉得,他是为了所谓名声,不惜搭上一条性命?这般沽名钓誉么?”
      “如果全不在意名声,他根本就不会死啊。”
      梁承顺直耿耿的一句话,登时把吴志给噎住了。
      “大宋不是他一个人的国,令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朋友,金人更不是只跟他一个人有梁子。那么一身好本事,拿出来是用,躲开也是用啊?当真谁都不搭理,能有什么事呢?干脆出家不好么?也许还真能修道成仙呢?”
      “便不能只是因为、因为遵从本心么?”
      “那本心是什么呢?哦——‘家邦有难,知交涉险,堂堂青衫一叶,竟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下一句呢?不就是‘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英雄笑话’?这不还是名声么?”
      吴志干张了张嘴,略顿了顿,还是认真道:“照此而论,莫不是叶云瀚这般前后波折、大费周章,是因为怕人耻笑?是为了出风头?”
      “被人耻笑,不可怕么?出风头,又有什么不对呢?”梁承顺似乎早就把这个问题想得格外透彻,甚至好笑道,“人家有这个本事,出出风头怎么了?倒过来说,难道害怕被人说而憋着不出风头,就不是贪图名声啦?难道皇城校场上,大家就因为避讳出风头,合让陛下和六王爷下不来台呀?需要扯虎皮做大旗的时候,愣拉不出人来,那才叫难受呢——再说了,扪心自问,世人谁不爱出风头呀?老实说,我可想着出风头呢!真是没有那本事啊!可愁死我了!”
      言罢,吴志和梁承顺互相看看,感觉一来一回间似乎聊了很多,又似乎根本没说到一处。
      不过,古道热肠、急公好义的梁承顺倒是随和得多了,也全然不顾吴志半冷着一张脸,只当是两个人就这么交浅言深了,没多时便又想起了什么新鲜事来,全不见外地拐上这新结交的哥哥,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一边大踏步地赶起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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