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怨憎会 ...
-
沁莹飞快垂下眼帘，小声回答：“只懂一点点。”她第一次听到女真贵族说汉话，虽然不甚流利，但还是令她很意外。
“叫什么名字？”赫丹未置可否，继续问她。“沈熙。”她头埋得更低。
赫丹不再多问，轻盈地翻上马背。沁莹和墨娘，现在都是主人的奴仆，跟在主人马后小跑。
她感觉到，从没说话的墨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两个瘦小的人挨得很紧。
她们随主人到达宅第。女真贵族的“豪宅”，粗疏简陋，远不及汴京城雕梁画栋的精巧，却别有天然拙朴的大气。
赫丹端坐在一张蒙着虎皮的椅上，含威不露：“你们以前干过什么活？”
“养马、埋死人。”沁莹先开口。
“你呢？”她瞥向墨娘。“奴家只会女红、做饭……”墨娘嗫嚅着说。
“好。”她直视沁莹，面无表情：“你去养马。”
“不要跟我玩花样。马若病了，罚你一百下鞭打；马若死了，砍你手脚。”
她又扫过墨娘：“你先留我身边。主人回来后，去侍奉主人。”她干净利落做好了所有安排。
子时已过，沁莹还在马厩里呆坐，手中攥着一根小木棍，地上画满了横横竖竖，告诉她离中秋还剩多少天。
“沈公子。”墨娘怯生生地叫她，她服侍女主人睡下后偷溜了出来。
沁莹对她笑笑，向旁边挪了一下，给她留出位置。同为天涯沦落人，她们都明白相依为命的道理。
“女主人不凶，没有打我。”墨娘坐到她身侧，沉默很久，害怕地说：“可我不想侍奉男主人。”
沁莹听她哀伤道来，她是汴京城卖膏药的周郎中家女儿，不是富贵人家，却也衣食无忧过着小康生活，等待着明年嫁给隔壁教书匠的儿子。
“我还看过你的蹴鞠赛呢，‘赛高俅’。”她稍微弯起唇角，陡然眼里又翻起泪花。
天翻地覆之后，她被抢入金营。也许因为姿色不足，一路上并没有金人施辱于她。可她是女人，无论早晚，终逃不过这一劫。
“如果我不被女主人挑来，在洗衣院就会惨不堪言……”她痛苦得说不下去。
“洗衣院，究竟是？”沁莹忽有点喘不过气。
“青楼…不，那儿比青楼还可怕，是个魔窟！”她枯黄的发梢在月光下轻颤，眼底涌动着无边的恐惧。
沁莹压抑地闭了眼，一个个宋家女子的笑颜没入了黑暗中……她什么都明白了。
“周姑娘，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熙哥哥，墨娘只能靠你了！”她已改变对她的称呼，依恋地轻靠她肩头。
“啊，我得赶紧给女主人准备妆奁了。”墨娘忽然站起身，擦干泪水小跑回去。沁莹也赶紧打扫马厩，装点整齐马具，又梳理好每一匹骏马的鬃毛。
清晨，赫丹带墨娘来到马厩，检视一番，没多说一句话，只命她备马随自己出行。
赫丹交往的贵族女子，都是宗翰、宗望、宗贤这些皇族权臣的内眷，沁莹渐对她的身份有所了解。
她拥有最高贵的皇族姓氏“完颜”，是金国先帝阿骨打的小女儿，当今金帝吴乞买的侄女，完颜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她那些凶悍野蛮的哥哥，对宋女全无怜香惜玉之心，但都对她偏爱有加。
她地位显赫，却不见骄横刁蛮之气，性格寡言少语，对家仆十分宽和，对沁莹和墨娘也少有责打。
她嫁至女真大族徒单氏，丈夫在中原征战尚未归来，一个人便将家事操持得井井有条，与皇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处理得融洽。
遇到这样的对手，沁莹判断不出是喜是忧，暂且本分地养马。但她很清楚一点，她要与段木头相会，谁也阻挡不了。
然而，她还是平白给自己添了个麻烦，楚楚可怜的周墨娘。谁叫她总是忍不住扶助弱小呢！
墨娘对她很好，几乎好到无微不至的地步，每晚都伺机摸到马厩与她相见。
“熙哥哥，我来晚了。”沁莹累得睁不开眼，墨娘又姗姗而至。
她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熙哥哥，公主赏我的点心，我留了给你。”她一层一层揭开包裹，把点心递到她嘴边。这个不够美丽的女孩子，笑起来也颇有几分动人。
沁莹有点难为情，她懂得墨娘的心理，她拼命想摆脱失身于主人的命运，不知不觉就把一片芳心倾注到自己身上。可惜，小姑娘所托非人，她沈沁莹不是男人，也几乎不可能扳倒那个还未见过的男主人。
“周姑娘，你不必对我这样好，我根本没帮你什么……”她接过点心，心虚地说。
墨娘憧憬的脸色黯淡下来，随即被一团刺目的光芒照亮。“啊！”她尖叫一声，躲进沁莹怀中。
沁莹扭脸看去，家仆们举着明晃晃地火把，簇拥着小公主完颜赫丹，立在马厩外面。
“你们在干什么？”赫丹瞪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人。
然后，沁莹吃到进府以来第一顿鞭子，伏在地上站不起来，墨娘也挨了掌嘴。
“墨娘是主人的女人，你竟如此大胆与她私会，该作何解释？”赫丹严厉地看着沁莹。
她费劲转过头，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墨娘。这个小姑娘，莫名其妙害自己不浅，可她们俩都是宋人啊。
“我们是同乡，我不忍见她遭受不情愿的侮辱……”她有气无力地说，只能听天由命。
“公主，奴家自知丑陋无法服侍主人，请您成全我和沈公子！”墨娘不知哪来的勇气，连连磕头乞求。
赫丹吃惊地站起来，她确实被激怒了，这两个宋人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小公主，主人来信了！”这时，家仆跑来报告好消息：“主人说过几日回上京！”
赫丹展开丈夫的信，沉静的脸上微微露出喜色，又收于严肃：“先准备迎接主人归来，由主人惩治你们吧！”她这次放过了她们俩。
她已很久没有见到丈夫，那个在马背上灵活腾跃、箭无虚发的英俊男子，终于要回到自己身边……
沁莹跟着赫丹的家仆，来到集市采买货品。全府上下好像过节一般，忙碌等待着主人，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天天干着重活、累活。
不过她一点也不低沉，东张西望打着主意，如果有机会带墨娘出来，或许就能在喧闹的集市上逃走。
女真人的集市上，有中原的丝绸瓷器、北国的骏马雄鹰、毛皮玉石，还有很多宋人。
有男人、有女人，和牲畜一起被买卖，一匹好马就能换来五个健壮的年轻男人！
沁莹从同胞们身边经过，愤慨得头痛欲裂：身为亡国奴，我们没有一丝做人的尊严。
就算完颜赫丹对自己尚算仁慈，但在她眼里，自己依然命如蝼蚁、轻若草芥，算不得一个人……
一群女真人的叫嚷刺耳地传过来，她抬眼看去，不远处空地上，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缩在地上，被几个女真壮汉踢来踹去，虚弱地挣扎着。
“国禄，这就是宋人爱玩的蹴鞠吗？哈哈哈！”其中一人大笑不止，随便把中年人踢到一边。
“没用的宋人！”那个名叫国禄的女真人抬起靴子，凶狠地铲过去，中年人的身体飞了起来，沉重地砸在沁莹眼前，溅起一片混着尘土的鲜血。
沁莹后退着低下头，那中年人口吐血沫，浑身痉挛着，已发不出声音。
然后，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又被揪起来，扔在空地上。“看这宋人还能抗多久！”国禄冷笑道。“上次那个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真没意思！”他的同伴嬉皮笑脸地附和。
正当这几人摩拳擦掌，准备将中年人置于死地时，一只皮球飞进场中，顺着他们的脑袋挨个弹了过去。
“这才是蹴鞠！”一个豆芽菜般的小男孩轻巧地落在中年人身前，脚尖踮住皮球，毫无惧色看着这群暴徒。
“小崽子活腻了吗？”“下一个就轮到你！”有几人暴躁地挥出拳脚，被她从容躲开。
国禄拦住同伴们。“听说宋人善踢蹴鞠。”他阴沉地说：“那么我们就通过蹴鞠让你们心服口服！”
她沉声回敬道：“如果我胜了你们，你们从此不许踢人为乐；如果输了，我甘愿被你们踢！”
女真人狂笑起来，笑她不自量力。“你去挑几个同伴吧。”国禄假作好意。“看谁愿跟你一块儿送死！”其余女真人叫嚣道。
她发现许多人一瞬间蜂拥过来，女真贵族们带着自己的汉人仆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无数双眼睛投向她身上，看她如何像只蚂蚁一样被碾死。
她看着脚下蹴鞠，调匀气息，又变回汴京城万众瞩目的赛高俅。
“我乃汴京凌云社赛高俅，谁愿与我一道，同女真人比试蹴鞠！”她环视众人，高声呼喝。
当即有人应声而出。“沈兄弟，徐还义不容辞！”
好兄弟徐还从主人身后走出来，他脸上落下一条长长的伤疤，那是为保护柔福留下的鞭痕。
“沈小弟，我也上！”她又看到赵大哥，这个高胖男孩瘦得没了人样。“哥哥从前只知收钱，今天也要上场出份力！”赵大哥拍拍胸脯，自豪地说。
陆续又有几个凌云社兄弟站出来，当年意气风发的一群少年，如今都沦为金人的奴仆，饱经沧桑，半死不活，全与从前判若两人。
“能不能再加我一个？”她听到一个畏缩的声音，奇怪地看去，凌云社的叛徒施小三一瘸一拐走上来。“汴京城里我们势不两立，但在这里，大家都是宋人！”
她对着兄弟们长长一揖，感动地说不出话。
“我们早就抱必死之心，与其被女真人折磨死，不如死前让他们见识到我们的血性！”施小三慷慨地说。
少年们手拉手转过身，看到国禄也挑出数名健硕的女真勇士，严阵以待。
这是少年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蹴鞠赛，当他们向女真人冲去时，都清楚没有退路。
女真人远比当初圆社少年难对付。他们虽战术平平，但身材与身手，都经过了战争的锤炼。
赵大哥被女真人撞了一下，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原来他饿得太久，经不起剧烈搏斗，晕了过去。
瘸腿的施小三歪歪斜斜抢到蹴鞠，立刻被膀大腰圆的女真人围打。这小子真够机灵，干脆一溜烟滑倒，接连从几个女真人两腿之间钻了出来，熟稔地把蹴鞠传给沁莹。
沁莹没有停顿，国禄虽然大力推倒了她，但蹴鞠已飞向徐还。徐还高高跳起来，脚踢向与他争抢的对手，用头把蹴鞠顶进了球门。
宋人居然率先进球，国禄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剽悍的女真人围攻而上，很快施小三也倒下了，少年们下意识地有些退缩，他们的对手，是天天都要面对的主人。
缺兵少将的沁莹，眼见敌人猖狂地连续进球。
“兄弟们，我们绝不比女真人差！”她情急下高声鼓劲。比赛，有时比的是必胜的信念与勇气。
少年们从畏惧中回过神来，大家要为受辱的同胞争口气，我们为何还要怕女真人！
于是，他们运用着烂熟于心的绝妙配合，眼花缭乱地晃过了空有发达四肢的女真人，一次次自信地洞穿对手球门。他们在身体上处于劣势，但是，凌云社宋家少年的团结与默契，谁也战胜不了！
就是这样一群破衣烂衫乞丐一样的男孩子，将铁塔般的女真壮汉耍得团团乱转。
连受伤的施小三，也连滚带爬，偷偷摸摸踢进一球。
最后，她被气急败坏的女真人摁在地上，蹴鞠被她死死护在身下，任谁也夺不走。你们可以打死我们宋人，但胜负显而易见！
“住手吧！”国禄恼火地喝住同伴们，冷冷对沁莹说：“算你们获胜！”
“哦哦！”一直昏倒在地的赵大哥，突然一个人欢呼起来。
场上场下，所有女真人都沉默了，他们从来都瞧不起宋人，鄙视这个文弱无能的民族。可是，这些宋家少年在金国的国都，堂堂正正赢得了蹴鞠赛。
身为奴仆的宋人们，无人敢发出喝彩的声音，却于无声中彼此传递着复杂的情绪。激动、狂喜抑或是振奋？总之，赛高俅带着这群少年，为所有人暗无天日的人生中增添了一道光亮。
“我不杀你们，但不代表你们的主人会这么仁慈！”国禄抛下话走了。
她和兄弟们胜了，尽管他们都明白，也许谁都活不了多久。她一个个看过去，兄弟们布满泥污的脸上，都绽放着痛快的笑容。
“不管今后怎样，我们今天都是英雄！”她站在空地中央，心潮澎湃地激励着兄弟们、和场下所有宋人。
“沈沁莹，闹够了没有？”身后一个寒冽的声音，清晰无误叫着她的本名，扎进了她耳朵里。
她顿时浑身发冷，衣领忽被人拎起来，头朝下夹在了那人胳膊下面。赛高俅就这样从众人惊愕的视线中退了出去。
霎那的慌乱后，沁莹微微侧抬起头，一双幽深的墨绿色眸子，散着冰冷的寒光，一瞬间冻住了她的心。
“你…是…谁？”她逃避地闭了眼睛。在他面前，她一下子找不到赛高俅的威风，只是个无措的女孩。
曾经，为她带来甜蜜梦境、惹她无数相思的男子？她睁开眼，细细端详他，那张无比熟悉、又分外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闪着妖魅的墨绿，犀利得逼人。
他的头发，不再是汉人齐整的圆髻，而是随性披散在身后，系成一个结。
“我是小公主的家人，我要回去！”她突然没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想拧过脸去，却被他抓住脖子，强迫着看他。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墨绿色的眸子暖了一点，似隐着笑。
“我是小公主的家人！放我走！”她大喊一声，强抑着说不出来的泪意。
“我是小公主的丈夫，正好，我们可以一同回家。”他对着她耳垂斯文轻语，吹进了讥诮的气息。
她心里某处地方，一下子稀里哗啦地崩塌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怨憎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