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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至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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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又一个目标。
沁莹利落地给马槽倒满粮草,不时偷眼打量为爱马装饰鞍辔的矮壮金人。
“去!”金人向她命令,她立即伶俐地提桶跑去打水。这些日子她学会很多简单的女真话,少吃了许多鞭子。
这个金人,应该千刀万剐,她心中怒不可遏。
几天前,金人为加快行进速度,强迫娇生惯养的宋家女子骑马。柔福哆哆嗦嗦,被这个□□的金人扶上了马。
没走几步,虚弱的柔福从马上滚落下来,身下涌出斑斑血迹,她小产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有孕在身,也不知怀的是哪一个野蛮人的孩子。与她相同遭遇的,还有好几位年轻的嫔妃帝姬。
那金人幸灾乐祸大笑,嘲笑宋人的孱弱无能。柔福惊恐得爬起来,尝试着翻上马背,可她瘫软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挣扎几下便不省人事。
有人比沁莹还要沉不住气,冲出去抱住柔福,她辨出是凌云社兄弟徐还。
那金人咆哮着上去鞭打他,徐还就是不撒手,她是纯洁的帝姬,他决不让她的耻辱难堪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很快,地上又多了一具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躯体……
她记得还是这个金人,趁九皇子赵构的邢夫人战战兢兢躲到无人处换衣时,□□了她。娇小的邢夫人不住哀嚎,却被围观金兵放纵地笑骂声遮盖住……
她端着水桶走回来,没有把水倒在马背上清洗,而是直接泼在那金人脑袋上。
然后她纵身跃去,要掐死这个没有防备的金人。不料,她一个趔趄被金人勾倒在地上。
“原来,一直是你在暗算!”金人把她压倒在地上,目露凶光。顺利得手那么多次,没想到这回阴沟翻船。
杀不死他,死的人就是自己!她使出吃奶力气与他扭打,无奈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
她破旧的棉袍不堪撕扯,彻底碎成了一缕一缕,露出裹在胸前的白布。
“女人?”金人的震怒转变为狂喜,一只手扼住她脖子,另一只手进一步扒掉她的屏障。
她不想遭受比死还要可怕的折磨,全力挣扎着。然而,很快就喘不上气,没有了抗争的力量。
“不,我不能被金人羞辱!”她脸憋得血红,在心底呐喊,渐渐窒息过去……
身体随着什么而颠簸,沁莹大大吸了口气,终于可以自由地喘息。
她睁了眼,发现自己被人背着走在崎岖的路上,而背她的人,是同为阶下囚的赵榛。她身上穿着完好干净的男子旧衣服,想来是赵榛自己的衣服。
“我怎么在这儿?”她有点激动,侥幸免于金人侮辱,仿佛历经了重生。
赵榛照旧板着脸,一点也不为她开心:“因为那人掉进井里淹死了。”他执意带上半死不活的她,被金人惩罚不许骑马,只能徒步背着她跋涉。
“你救了我?”“我早想劝你不要做这类幼稚无聊的事!”他不留情面训斥她,她的所作所为尽被他看在眼中。
她惭愧地埋下头,又有点不服气。不计后果的冲动,都是为了她爱的人啊!
“爱护好自己,才是对别人最大的宽慰。”他语气略为和缓,轻轻劝她。
十八皇子赵榛,与那些垂头丧气的皇子王孙截然不同,是个十足的异类。
她偶尔遇上他几次,他总是一幅泰然自若的姿态,既不似高傲抗争,也不像低落消沉,他只是全心侍奉中风病倒的父皇,照顾弟弟们。既然他看上去不错,她也就没去“热心”关注他。
“你怎么样呢?”她太久没与相熟的人说话,对他颇为依恋。
“我二十弟楃病入膏肓,他很挂念他的未婚妻,你能送他一程么?”赵榛的回答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从他背上滑下来,愣愣地“嗯啊”两声,不知如何答应。
他淡淡解释:“他们从未见过,可那田氏女子却因他受牵连遭辱,就好像你我。”
“不必多说,我去。”她想起与二姐分别时的悲愤无助,同样的惨剧,又重复过多少遍?
二十皇子赵楃只有十六岁,在太上皇帝诸多皇子中,沁莹对他印象寥寥。宿营歇息时,赵榛带她到赵楃卧病的帐前,为她掀开门帘:“进吧,我在外望风。”
她忐忑走过去,一床破被下瑟缩着一个清瘦少年,少年气若游丝,紧闭双眼,枯败的脸上已找不到多少生气,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二十殿下,我来看你。”她蹲下来趴在床边,心中安宁下来。
她唤了几声,少年吃力地张开眼,浑浊地目光逐渐对准了她。他友好笑了一下,依然赵氏皇子温文尔雅的风度。
“我与你…订过亲…”她善意地骗了他。
“你…是凤仪?”少年眸中亮了一下:“我记得对么?”
他瞬间有了几分力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扮作男装的清丽少女。虽然不曾谋面,但当初悄悄打听过她的名字。人如其名,未婚妻比她的名字还要美丽……
“凤仪…”她默念那可怜女孩的名字,心里一酸,赶紧对他微微颔首:“殿下,为我好起来罢!”
无力而歉疚地笑意在他脸上浮起:“凤仪,可我害了你……”
“不。”她摇头打断他,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凤仪不会怪你的,订下婚约是三生修来的缘分,我自然要与你风雨同舟……”说这些心里话时,她恍惚把他当作段木头。
赵楃含笑听着,他很满足,能在人生最后时光第一次见到未婚妻。
“金人过来了。”赵榛在门外小声喊,她不能再逗留。“我们将来一起回汴京!”她最后叮嘱他一句,急忙跑出去。
赵楃留恋地看着门外,笑容一点一点僵硬……
他们避过金人,又要各自分开忍辱负重。“我想,二十弟对你说的话,也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赵榛木讷地说,永远不善于表达自己。
沁莹扭脸看他,翘起嘴角:“你还应有话对我说。”她指向他的心,面带信任。
“对,我不沮丧!我还年轻、还活着!”他顿了下头,平静的眸中重燃起昂扬的斗志:“所以我还能做许多事情!”只有她一直理解支持自己,他需要她的鼓励,
“你可以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彼此都这样熟悉:“加油!”
二十皇子赵楃再也回不到汴京,他于北上途中去世。
沁莹为他殓葬完毕,目送太上皇帝和皇子们悲痛地离去,眼睛涩涩的,马上要启程继续前行。
一个秀气文静的女孩,看着比她小好几岁,裹着件不干不净的衣服蹒跚走来。她面庞沾着尘土,狼狈中有几分不屈之气。
“这是二十殿下的坟墓么?”女孩指着寒酸的小土堆,向她打听。“是。”她伤感地低头。
“嗯,谢谢。”女孩礼貌地道谢,凝视赵楃的葬处一瞬,转过了身。
就在沁莹察觉出什么的霎那,女孩突然奋不顾身撞向土堆旁的大树,一朵血花激射在她眼前。
“凤仪、凤仪!”十四岁的田凤仪大大睁着眼睛,再听不见沁莹的呼喊。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凝着一丝微笑,终于与缘悭一面的未婚夫相逢于地下、得享永恒的平静……
沁莹反复感慨赵楃与田凤仪的痴情,一纸婚约,就能让两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生死相随。人世间的情深,莫过于此!
段木头,倘若你我若此,我也要与你生死不离!她对段慕然用情已深,相信段慕然也会做此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万分焦急却又无计可施。怎么才能见到段木头、解去他身上的毒啊?假如上天还要继续考验他们夫妻,她已做好准备去承受,只求最后能救得他性命!
四月中,他们进入到河北路庆源府境内。
这里地势险峻、山高谷深,沁莹仿佛回到三年前,也是在燕云之地这般险要地带,兄弟三人抗金结义的情景,多想再一次上阵杀敌!可哥哥们又在哪里?
入夜,她窝在柴草中歇息,忽听到营外阵阵马蹄声响。
“有人偷袭!”警觉的金人立即起身上马,已有一群人纵马冲进营地,一时喊杀四起。她马上想到趁乱逃出去,可几个惊慌哭泣的女子牵绊她去安抚,耽误了逃走时机。
很快,金人防备宋俘四散逃走,分出一队人马将所有宋人驱赶到一起,举起火把严密地围起来。敢于冲出包围者,皆被射倒砍杀。
借着火光,她看见一个戴着凶悍狼头面具的骑手,在营地上霸道地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地,着实令人胆寒!
“大哥!”她心底大喊。大哥萧湛刚健有力的动作招式,她怎么可能认错!他用契丹人的族徽苍狼,遮住自己清秀的容貌,给仇敌以最大的威慑!
他根本不在乎金人的刀箭,威风地抡着一杆赤金长枪,总是杀向敌人最多的地方。敌人愈强,他愈勇猛。
如果此刻喊他,最重义气的大哥必定会突过来救她。有几次,他掠到距她极近之处,她甚至能看清面具后那双喷射怒火的眸子,可她始终没有开口。
大哥处境极其危险,金人逐渐把他作为围剿的中心,越来越多的金人增援而至,她怎可再让他分神!惟有默祷他平安!
所幸大哥没有拼命蛮打,一鼓作气之后,便带手下撤入黑暗的群山中,为下一次袭击保存实力。金兵狼狈遇袭,死伤众多。她不遗憾错失逃跑的机会,心里充满对大哥的敬佩。
天亮后金人清点人数时,发现十八皇子赵榛不见了。
也许,他跌入了峡谷中,金人遍寻不获,心虚地编出借口。
她反而更加欣慰。“赵十八,你终于有机会实现抱负!”她相信赵榛不会苟且偷生,他一定会站出来,让天下都知道赵氏皇子的威名!
五月,逃亡路上的九皇子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延续下去大宋的命脉,振奋了大宋子民的复国信心。金人力求赶尽杀绝,穷追不舍。
被押送的俘虏们并不知晓多少,他们怀着绝望的心情到达行程的终点——金国都城上京。这是个荒凉可怖的地方,天很蓝、水很清,可她看到的是女真人贪婪的目光、粗鄙的装扮和无处不在的丑恶行径。
一路残暴虐待下,女子幸存者十有五六,而男子不过十有三四。沁莹瘦脱了形,心中的力量,没有减少半点。
活下来则意味着,屈辱永远没有止境。
金人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他们的荣耀达到顶峰。
中原两个最强大的帝国,契丹和大宋,都被他们踏平脚下!皇帝是他们的囚犯、男人是他们的仆役、女人是他们的奴婢,任他们宰割折磨。
宋俘们包括所有女子都被剥去衣服,赤着上身披上羊皮,牵到金主吴乞买面前跪拜。
金主封太上皇帝为“昏德公”、皇帝为“重昏侯”加以羞辱,女人们和其他俘虏陆续被分赏给贵族功臣,将在更加悲惨的命运中苟延残喘。
献俘式后,嘉锡的堂姐朱皇后悬梁自缢,被救下后,再度投水自尽,终遂死志。
沁莹听闻,柔福的美丽再度为她带来噩梦,她和几个妹妹被金主留在宫中,不断从一个男人手中转到另一个男人手里,何日能有尽头?
其他女子,被女真贵族轮番挑选后,余下的被送往一个叫作“洗衣院”的地方。她想,如果真的只是洗衣服,对她们也是莫大解脱。
而她和男人们,被赶到一处空阔之地,仿佛集市上买卖的牲畜,供贵族们挑选。
一拨又一拨贵族洋洋得意前来,挑走强壮年轻的男子,给自己做牛做马。
没有人挑中她,她瘦小枯干,似乎干不了重活,过不多久就会折磨死,太不划算。
留下的宋俘越来越少,都是贵族们看不上眼的老弱病残,来的贵族也日渐稀落。看管他们的小头目心里不痛快,动不动就对俘虏们来上一顿暴揍。
她只是安静观察每一个金人,更多了解敌人,才能找到逃跑的方法。
这一天,小头目点头哈腰陪着一个年轻女人走来。这不太寻常,之前来这里的全都是男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年纪,苗条修长,穿着鹅黄色撒着金纹的锦缎裙子,挽着简单而整洁的圆髻,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珠宝,只在胸前佩一块莹润玉饰,显出身份非同一般。
“赫丹公主,您怎么才来?”小头目有点尴尬地说:“现在只剩些不顶用的货色,等下回吧!”
“没关系,将就使唤就可以了。”女子客气地说:“我丈夫没立下什么战功,我怎么好意思在叔伯和兄弟们前面挑呢?”
她看似无意向宋俘群扫去一眼,恰与沁莹清冷的目光对上。
沁莹断断续续能听懂一点他们的对话。这个女人,不似一般女真女人喜怒分明,反倒有几分宋人的内敛。
女子走到宋俘群里,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任何表示。她走到沁莹面前时,微低下头,刻意看了她一眼。
“就他吧。”女子作出了决定。
小头目立刻把沁莹揪出来,殷勤地领到女子身边:“赫丹公主,实在委屈您了。这小子要是不禁使唤,您再来换个好的!”
赫丹抿嘴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沁莹盯着地面,心里却琢磨自己的“主人”,今后如何从她手中脱逃?
赫丹带着沁莹,又去洗衣院挑选女奴。她挑中一个面黄肌瘦、容貌平平的女孩子,名叫墨娘。
“赫丹公主,您怕男人的心被抢走,才故意选个丑丫头?”一个女真贵族开起玩笑。赫丹依然只是笑笑,不作任何解释。
沁莹乖乖跟在女主人身后,努力从一开始表现出听话的样子。赫丹忽转过身,审视着匆忙停下脚步的她。
“你听得懂女真话?”她明白地用汉话问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