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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各一方 ...

  •   棉絮,被三月的春风裹挟着,飞向了宽阔的黄河河面。沁莹忙捂住棉袍上的裂缝,不让更多败絮从褴褛的衣中钻出来,这身衣裳她自寒冬就没有换下来过。

      “刷”一声鞭响,在她遍布鞭痕的背上撕开一道新的裂口。她扭头轻蔑地瞥了眼举鞭的金兵,继续抡锄挖坑。旁边一具胡乱盖着白布的尸体,等待着草草埋葬。

      她亲手掩埋尸体,心中默祷:“大宋的忠臣,安息吧!”已流不出泪水。

      将要渡河之际,这位大臣听说,金国与其扶植的傀儡张邦昌划定黄河为界,黄河以北,再不是宋家疆域,便自扼喉咙而死。这需要怎样的勇气与决心?生生死死,他都要永远留在大宋!

      她和许多宋俘被驱赶上木筏,黄河依然滚滚东逝,而他们离自己的家乡愈来愈远。乌压压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夹杂着金人的咒骂,和肆意的鞭打。

      她掰着指头默算一下,解去段慕然身上的钟情蛊,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她一定要在中秋月圆前救他性命!

      她那双洁白修长的小手,生满了流脓的冻疮,结起厚厚的硬茧……

      那日被高柄一伙从家中带走后,她再没能见到爹娘姐姐们一面。

      狡猾的无赖们把她痛打一顿,将鼻青脸肿的她投进了金营。先后被掳入金营的宋人,逾数万人。女子惨遭玷污凌辱,男子被当作牲畜奴役。

      她无时无刻不想逃走,可是,金军森严的防卫下,她看到侥幸跃出樊篱的矫健少年惨死于乱箭下,还有试图劫营的忠义之士被重重金兵逼退。

      她不得不忍耐,被逼着做各种难以想象的苦力,承受金兵随意的殴打折磨。骄傲的她,不再反抗,她必须活下去,与亲人团聚,为爱人解毒。

      悲剧、惨剧,时时刻刻都在金营中上演,这里就是一座活地狱。每一天,她都要敛葬许多尸首。

      她目睹了皇帝和太上皇帝身着孝服卑微地缩在金军主帅面前,战战兢兢地被粗野的金人推来搡去、戏弄取乐。

      她也见到忠臣志士挺身怒骂金人,拒不投降、舍生取义!

      她每个夜晚都听着无数女子的哭声,痛苦的尖叫、无助的呼救、羞辱的啜息、绝望的哀泣……她们被金人恣以发泄着□□,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也遭到金人当众猥亵。她心如刀绞,仇恨攻心,但只能沉默。

      她也亲见勇于反抗侮辱的刚烈少女,被金人残忍地箭穿喉咙,尸身悬挂在营前警示众人。还有许多柔弱却坚贞的女子,义无反顾选择了自尽。

      短短几日之内,三位十几岁的未嫁帝姬相继暴薨,那是何等残酷的蹂躏!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所有金人全都阉了,叫他们再也残害不了女人……

      那日,她为刚死去的贤福帝姬整理遗容。年仅十六岁的花季女孩,衣不蔽体,她悲愤地为她穿好衣裙,却怎么也无法抚开她紧蹙的眉心,连死都不能解脱!

      “让我见妹妹一面!”她抬起头,看见衣衫不整的柔福,散乱着头发冲过来。“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啊?”柔福扑在妹妹身上声嘶力竭地哭着。

      她生不如死,原本,金军主帅将未嫁帝姬保护起来准备献给金主。可柔福的明艳招来金人不顾一切的争抢。她刚入金营就被宗翰的儿子设也马迫不及待霸占了,为此一群金国贵族争吵不休,几经转折,她又成了另一贵族完颜宗贤的女人。未嫁的少女,饱受恶魔的摧残。

      “大王召你去陪酒呢,还磨蹭什么呢?”宗贤帐下的一名百户长不紧不慢跟着柔福,嘻皮笑脸地看着这凄惨的一幕。

      “别哭了,大王会不高兴的。”他拉起柔福,拧了一把她的小脸,又不怀好意在她腰间乱抓。一个小小的百户,就可以随便调戏金枝玉叶。

      柔福害怕地张望,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她忽与沁莹目光相撞,认出自己曾无比崇拜的赛高俅,眼神变得更加绝望。

      “我们都要活下去!”她轻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柔福似懂非懂看着她唇型,麻木地被百户拖走,等待她的又是一场灾难。

      沁莹的目光,刀子般锋利,直勾勾盯着柔福和百户的背影。

      金营夜复一夜的酒宴散去,那百户喝得醉醺醺,独自摇摇晃晃走进夜色深处,退下裤子要小解。

      毫无征兆地,一条细小身影猛从他身后窜出,把他扑倒在地上。那百户大惊,奋力挣扎,几乎甩脱背上单薄的身躯。

      可那身影顽强贴在他身上,死死把他脑袋摁进融化的雪水里,四肢扑腾了几下,他就再也不动弹了。

      第二天,金人发现那具醉死的尸体,并没有当回事儿。

      类似的意外,又偶尔发生了几次,死得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也就没人追究。只有在阴暗无人处,那双清澈的眸子,才泛起复仇的光芒。

      她明知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救不了宋人,也灭不了金国。可她是沈沁莹,永远打抱不平、消沉不下去的小女子。

      从靖康元年底到次年三月末,金人将汴京城搜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宣布废去大宋国号,心满意足地挟持着皇帝、太上皇帝和无数宋俘返回金国老巢,极北之地上京府。

      沁莹决不愿承认,大宋江山社稷就此倾覆。可她清楚,自己的小家,在这场浩劫中被打碎了!

      她企盼爹娘姐姐们,能找到一处安定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但愿大哥、二哥,能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帮她多杀几个金人……还有她最最对不住的段木头……

      最先决定逃离汴京城的,是沈家长女清芬。

      城破后,阎府上下慌作一团。色厉内荏的老夫人只知抱着孙子哭泣,阎衡除了陪母亲唉声叹气,躲在家中什么也不会做,他几个兄弟也是懦弱无用之人。这个大家庭里没一人能主持大局。

      于是,长久以来沉默着仿佛不存在一样的清芬,牵着阿宁站出来,轻声细语地说:“母亲大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外边事情我们小辈能料理得好。”

      “清芬…”阎衡退怯地拉住她袖口,不明她为何变得这么逞强。

      清芬如常安静地浅笑,她不想出风头,只是照常尽着媳妇的职责。

      厚道明理的父母从小就教育她,孝敬长辈、与人为善、扶助弱小,这些做人的准则她一直谨记于心。阎家那么多的是非,刁蛮的婆婆、偏心的夫君、嚣张的小妾,都没有让她改变半分,因为她相信父母和自己是对的。

      既然嫁到阎家,她便像爱父母妹妹们一样爱着阎家的亲人。也许,单纯的人内心更强大。

      “大家都想求平安。”她马上进入阎家主人的角色:“我们要团结才能自保!”她讲出了人人都明白的朴素道理,迅速安定下来阎家人的心。

      “阿宁,你要让奶奶开心。”她又弯下腰嘱咐女儿,女儿是支撑她的最大力量。阿宁认真点点头,懂事地跑到一点也不疼爱她的奶奶面前,伸出小手为奶奶揉腿。

      “奶奶,您哪儿不舒服,就跟阿宁说。”四岁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老夫人望着怀里只会撒娇的孙儿,心里不是滋味。

      很快,有人上门挑事以金人的名义索要含碧。含碧当年在兰吟阁艳名远播,汴京一乱,就有那垂涎之人趁火打劫。

      阎家哪敢得罪金人,不顾含碧搂着儿子苦苦哀求,阎衡的兄弟们坚持要将含碧交出去,老夫人和阎衡束手无策。

      “含碧是自家人!”清芬把含碧拉到身旁,义正词严地维护:“惟有保住家中的每一个人,才能保住我们的大家庭!”

      接着,她冷静地分析道:“含碧从良已久,又为我家生下儿子。依我看,索要含碧的人恐怕是要讹诈钱财,不如拿出我的嫁妆给他就是了!”她用前所未有的固执救下了情敌。

      含碧并没感激她,刻薄地说:“你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打败了我。”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清芬是插在她与阎衡之间的后来者,凭什么占据本应属于她的位置?

      清芬没功夫理会她,乱兵贼人横行城中,天天都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来。她一面命家人拿起武器,威慑无理取闹的恶人们。一面四处打点那些掌权的人物,破财消灾。

      当听到小妹被掳入金营的噩耗时,阎家刚被一群无赖滋扰过,她正安慰受惊吓的婆婆,收拾一片狼藉的阎府,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娘家。

      她只能躲进自己屋里暗自垂泪片刻,阎衡跟进来,贴心地抱住了她。她好想就这样倚靠在夫君怀抱里,忘却一切烦恼……

      京城局势日益恶化,小妹杳无音讯,阎家惶惶不可终日。“清芬,我们还是去杭州暂避吧。”阎衡对她提议。

      阎家籍贯在杭州,在那里置办了很多良田产业,杭州目前远离战乱,是个可行的避难去处。于是,重担又落在清芬肩上。阎家几十口人的行李,都要由她安排打理,她还要苦口婆心说服妯娌们,不要携带那么多无用的珠宝,必须轻装逃亡……

      临行前,清芬终于可以回家向父母和二妹告别。

      她“扑通”跪在父亲床前,泣不成声:“女儿不孝,不能侍奉父母了……”在室从父、出嫁从夫,她别无选择。

      重病中的沈元,纵使再舍不得女儿离去,仍然深明大义地说:“你是阎家的贤妻良母,是爹娘的好女儿!不要为我们操心。”母亲红着眼睛,连连点头:“孩子,照料好长辈们,还有你自己……”

      “小妹走前说过,我们姐妹三人在西湖边相聚。”润薇搂着大姐,抽噎低语。

      小妹活泼动人的俏颜浮现在她眼前,那么清晰可爱,却又遥不可及。清芬泪眼婆娑,艰难地点头道:“咱们姐妹一定要相见!”

      这仓促一别,或许就意味着生离死别。

      清芬柔肠寸断,噙泪踏上了逃亡的路,阎衡握住了她的手,他们还要携手走很远的道路……

      而沈家二老与润薇,依然守在家中等着小女沁莹归来。

      润薇自责没能保护妹妹,常常一天下来说不出几句话,只顾着拼命地干活。她又回到了偏执的孤独中,父亲、母亲和阿弘,谁也没办法让她走出来。

      沈夫人带着阿弘,守在夫君病床前,保持着温柔慈爱的风度。可她再也没走进小女儿闺房一步,沁莹留下的衣物,她命人仔细收好,一眼也不愿看到。

      沈元得的是心衰之症,他深知自己再无法好转,却强撑病体努力让自己多活一些时间。他放心不下妻子和二女儿,他还想见到小女儿欢快地回来。

      朱嘉锡救妹心切,终于冲动了一次,他与汴京城里的豪杰夜里前去劫营。不料,金人反应敏锐,嘉锡一行人损失惨重。

      他被弓箭射伤,不想让父母知道,思来想去,摸进润薇的房里。

      润薇被他惊起,他们很久都没有离得这么近了。她借着微弱烛光检查他的伤,什么也没有问,一言不发地为他包扎,两个人格外地宁静。

      嘉锡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武功百无一用,这是为什么?这座城里许多人都在战乱中心灰意冷,他自己扭转不了什么,只能竭力保护眼前的亲人们。

      金人拒绝了宋臣立赵氏皇子的请求,扶植张邦昌替他们统治宋人。

      他们在困苦中等待了几个月,直到金人裹挟宋俘北上,他们谁都不敢言明,也许沁莹真的回不来了。

      沈家和嘉锡,都不愿做亡国奴,生活在金人的奴役之下。“向南去吧。”嘉锡忧郁地说,只有安置好亲人们,他才能安心做自己该做的事请。

      沈元强烈赞同:“我就算死,也不要死在这个屈辱的地方!”沈夫人和润薇,也不再有反对。

      嘉锡护送父母和沈家亲人南下,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有生之年,我们还能再回来么?

      润薇亲自锁上家门,又想了想,拿出钥匙打开了锁。说不定,小妹哪一天蹦跳着又回到家中……

      草长莺飞,春意盎然,汴京城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两只鸽子上下飞舞,伴着两个行色匆匆的少年,在凄艳的春色中穿行。

      其中一个少年俊朗无俦,光华夺目,悠然的神态中,一缕惘然不觉流出。

      段慕然第二次来到汴京,带着山茶。大理到汴京,路途茫茫,耗费了他们太久时间。

      他真切地记得上一次,也不是为了游玩。他辛苦绕开高家,孤身来此与暗地效忠皇室的大理使节联系,不料暗号对错了人,却误打误撞被当作奸细。

      算来过去了五年,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个眉目灵动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竟成为他的妻子……

      他已不是落魄逃婚的皇子,而是掌握大理实权的太子,他终于控制住高氏的势力,将皇权归于段氏手中。

      跟随着小苍小白找寻到沈家,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婿还是第一次登门造访。

      推开半掩的宅门,没有一丝人声。

      他只看见沈家庭院里萧瑟的杂草,杂草中星星点点顽强绽放的素色小花,一只粉蝶停在小花上一瞬,又从他眼前飘飘飞过。

      这里已废弃了一段时日。

      “沈姑娘呢?”去年深冬汴京城破后,小苍小白就再也找不到女主人了,虽不敢抱有多少幻想,可山茶还是难过欲泣。

      小苍小白在这熟悉的地方焦虑地飞着,锐利地眼睛搜索着每一个角落,“咕咕”呼唤着女主人。明澈秀媚的少女,不会再笑着跑出来迎接小友们了。

      段慕然轻轻吸了口气,她身上若即若离的清雅香味,似乎又窜进他鼻子里,可伊人又在何处?

      “庆莹,庆莹……”他仰头望向碧蓝没有边际的天空,喃喃呼唤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娘子,我要找到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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