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urjd

15、第 15 章

　　“尉迟玄鳶，关于司马剑阁一百三十六口人命案，你可认罪？”
　　“……我认。”
　　“好！既然你愿认罪，为何执意不招出共犯蜘蛛怪的下落？本官再问一次，蜘蛛怪下落何处？”
　　“那不是蜘蛛怪！”尉迟玄鳶厌恶的抬起头来，对他这难听的称呼很是不满，“那孩子叫言京，是我起得名字！”
　　“言京”，那确实是一个“谅”字。不过你们不要搞错了，我不是祈求你们能原谅他，而是希望他还能原谅我们。
　　“大胆！”上座的审官猛力一拍醒木，“胡搅蛮缠！你休要避开本官的问话，不然就算你私藏要犯！”
　　“无所谓。”尉迟玄鳶决然的盯着他，“横竖都是一死，随你们加我多少罪名！不过，您硬说我私藏‘要犯’……敢问大人，何谓要犯？可是犯了法的‘人’？”
　　“废话，那是自然！”
　　“那便结了。我没有私藏犯人，因为他不是个‘人’。咱们的国法本与他不相干的。”
　　“你——”审官的手按着醒木，一时语塞。他也无法确定，这妖怪……是否是在本国律法的惩戒范围内。
　　“他不是个罪犯，更不是个怪物。他是愿与人为善的，可是运气实在太差，总是碰到一些乐于把他逼入绝境的人。为什么我们总是那么残忍？为什么我们那么喜欢赶尽杀绝？你们不知道他有多无辜，你们只知道他是个危险的怪物。你们觉得他坏，他就真的会变坏了；你们都认为他就是会伤人，他就真的变成不杀人就活不下去了……其实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单纯得很，冲动又容易轻信别人。他从不奢望会有什么人理解他疼他爱他，只是如果有人肯对他稍微好一点点，他就会满足了。你们不懂这些，从来没人懂过，我懂，可是我一直在骗他。言京从来就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有罪的是我们，是我啊……”

　　她断臂的伤口未经任何处理，血一直不停的从伤口涌出来，渐渐染红了脚下的大地。尉迟玄鳶踉跄一下，不支的单膝跪下来用右手撑住地面，可头还是昂着的，脸上那一道如血泪痕般的伤口愈见凄厉。
　　有一个女孩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央，头上顶的大斗笠遮住了脸，尉迟玄鳶说“赶尽杀绝”的时候，她不自觉的一震，背后法杖上的银铃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身旁的白衣男子蹙了蹙眉，把手按到女孩肩膀上。那是柯罗和谜见，柯罗的族人在一百一十七年前诛杀了冥蛛一族，而她，曾试图剿灭最后一只。
　　江飞絮垂着眼帘不敢去看尉迟玄鳶，他几次都想走出去替她说点什么，可是……“她在保护蜘蛛”，这是她的决定，他无从开口。只有从怀中抽出两枚金针隔空打过去，暂时帮她封住穴道，避免更多的失血。
　　尉迟玄鳶感激的看过来，江三公子还是那张一如既往的宽厚笑脸。

　　“……柯罗，他来了。”
　　谜见抬起头来瞭望远郊的天空，丝丝晶亮的银光乍现，就和那天密布在紫河镖局上空的一样。
　　他愈见接近，风里便传来淡淡凄伤。尉迟玄鳶定在原地，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他回来了，他肯开释自己了……她最后一处揪心的结也总算可以稍微松懈了。然而，她忽然间又回过神来，他在干什么？她拼了命地护着的小东西竟然在自投罗网！

　　泛着幽蓝色的银丝收敛，那个孩子仙童一般从天而降。
　　“……玄鳶，你又受伤了？”
　　他迷茫着纯净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她走去。尉迟玄鳶下意识的后退，不给他触碰到身上的血。但是……这是瞒不过的。她的鲜血早已蜿蜒了一地，空气中满是那种甜腻的血腥气。
　　那是玄鳶的血，很多的血，有着最让言京难过的味道。
　　“……玄鳶……”
　　“来人！给我拿下要犯！”
　　审官猛然大喝出声，人们适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醒。……那个从天上飞下来的小孩子，背上背着幽蓝色的蛛爪。他是……他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妖怪啊！
　　“不可以！”
　　尉迟玄鳶挥手拍掉刺向言京的锁链，血气翻涌冲破江飞絮刚刚封下的穴道，血柱汹涌的喷出，她霎时面如白纸。
　　“玄鳶！”
　　言京跑过去把倒下的尉迟玄鳶接在怀里，身上迅速被她的血染红。
　　“……你们放了他……我……我愿抵命。”
　　她每一个字都似要耗尽力气般艰难却有力，言京一下子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她的伤口，也能听懂她的话，他能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她说……愿为他抵命……
　　“……不要。”言京把脸埋进尉迟玄鳶的颈窝里，“我不要玄鳶抵命……我带你去找红泪，我要红泪帮你疗伤……”
　　“不用了，小东西……”尉迟玄鳶欣然一笑。言京还是很单纯很善良的，即使被她骗得那么辛苦，他还是愿意把自己交到她怀里的。“不用了……这怨咒总要有人……来还清的，我欠司马御的，欠你的……我总是在给人们带来痛苦。我啊……我都逃了那么多年了，不可以……再逃下去了。”
　　“……不要……我不要再被你们扔下……”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这么一个干净又漂亮的小东西……要珍惜，你的自由……”
　　“我不要！自由什么的……我不要了……我要玄鳶。”
　　“不要任性了，小东西……”她在他耳边慢慢慢慢地说，“能认识言京，我……真的很幸运。但是……对不起……没能带给你光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她闭上眼睛，抚着他长发的手坠地，身下蔓延的血河如莲花绽放。
　　言京的头埋在她的怀里始终没有抬起来，他的蛛爪温柔的笼着相拥的爱人，如哀叹般，幽蓝幽蓝。

　　玄鳶……玄鳶玄鳶玄鳶……
　　他的声音喑哑不堪，在那个不堪的声音之后，是一整个破碎的世界。他在黑暗中向着唯一的一束光源奔跑，可她却在被碰触前的瞬间粉碎，飘散的甚至不留尘埃。

　　一只花色的蛛儿出现在空气中，然后更多，漫天的五色蛛儿落到地上肆意爬行，冥蛛一族的冤魂像人群亮出森森然的小小獠牙，人群骚乱，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
　　谜见的指尖忽然多出一道光鞭，挥鞭疾下，在蛛与人之间隔出一道光墙。柯罗丢掉斗笠，解下法杖飞快的在蛛行所及处结印，红色的界升起，把肆行的蛛蛛悉数网住。
　　那些冥蛛一族的死魂横冲直撞，发出可怖的“沙沙”声，柯罗伫立在界前，缓缓抬起手臂，双手合掌胸前：

　　“法华莲若，往生之门。
　　生皆梦幻泡影，死亦露电风霜。
　　如是观则矣。
　　皆来即来，皆往若往。
　　彼岸之澄空，汝心之故土。
　　以吾之血继，送还英灵！”

　　她咬破手指，沾在界上划下往生的咒符。死魂受超度尖啸着飞升，界上一时间光彩斑斓。那些被怨愤束缚了一百一十七年的灵啊，在得到超度的那一瞬蓦然清明，洗尽铅华。冥蛛一族的魂魄依恋不舍地绕过他们仅剩的小王子，最后消失在云端，风里留下淡淡的伤感。
　　“……对不起。”
　　柯罗的血滴在往生符上，她族人的罪过，就由她一并担起。
　　对不起。
　　她半跪在言京身旁，他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喂，如果我说……我能救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