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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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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霎那间,往昔种种如玻璃镜轰然碎裂。片刻后眼前又是晦暗的书房,稀薄的光线自木纹纵横的天花板无声洒下,深绿色的数据流像蛇一样成群溜过,感应器依然压在耳边,空间里只有沉闷单调的白噪音,这是……被自家电脑踹出「旧日时光」了?
几小时前启动系统时兴奋地绕着他俩打转撒欢的AI虚像阿比从墙角窜出来,雪色的锥瓶形小身体上圆圆白白的半球体大脑袋一晃一晃,作为显示屏的漆黑圆脸上是个怒气十足的大红叉:你们都看八小时了!小u自动锁定——不吃饭不休息是绝对禁止的!
U盘很配合地亮了亮屁股上红灿灿的警示灯。
……还限时呢。展昭一瞧窗外,不知不觉天都黑了。资料做得很用心,也许是职业关系他俩的影像很少,但收集的旧事却相当可观——家人朋友同事一点点分享的;不仅如此还有他们生活过的那些年代那些城事——扫盲好用,只是耗时,又不许快进,午饭后看到现在才初遇就给cut了。
白玉堂则毫不客气地杀进系统扫了几眼,解锁小case,不过他还什么都没做阿比已经嘤嘤嘤地躲到展昭身后:鼠爹又要削人家后防,猫爹你是一家之主要罩我~~阿比是为你们好嘛~~
「快九点了,不如先吃饭?」家庭地位骤然提级的领导大人商量似的看着……前手下。
后者无所谓地撩开手,这么一说确实饿了,于是站起身径直走出去。倒是猫大人离开时回头问了句:阿比,那个一家之主是真的么?
他其实不相信自己和伴侣间有什么主不主的。
当然!语调坚决的AI脸上浮起四个大字:一家之煮。
哦。黑猫淡定地点点头,说文字版就不用给那家伙看了。
他走进大厅时白玉堂正在玄关翻鞋柜……「你要出去?」
难不成老闷在这里。
……好像要下雨了。展昭看看窗外,漆黑的天穹上抹了层厚厚的阴云。
白玉堂一边套上鞋一边不耐烦地想下雨又怎么了,起身瞥见展昭时却顿了顿。男人静静地停在离他四步之遥的壁灯下,没再走近,却也不曾走开。修挺身影后的落地窗外,灿若天河的东京夜色遥遥漫过,好似一座星子的城,喧嚣繁闹,然而与他无关。
如今世上唯一令他有切肤感的也就眼前这个——即使连接他俩的是这人手中抵在他额上的枪。
而笼着他与展昭的浅黄淡光又叫他禁不住想也许在过去,在很多平常的夜里,这是唯一与他共着一盏灯的人。
他该对他好。他该杀了他。薛定谔的猫一样非生非死的叠加。
沉默好似短得不过弹指,又好似长得天地皆老。展昭始终没开口——大概认为身为被杀者的对方更有决定权?这个安静认真的男人也许只是小心地探求与他共处的方式罢。
即使撇开一切,这样难得的对手草草杀了也太可惜……末了他把手插进口袋,说去喝一杯?
浅浅灯光下,那人眼底似乎流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上电梯时静默依然如影随形,两个在窄窄的金属空间各据一端。展昭拿出手机看了看,角落里的天气标不出所料是电闪雷鸣,抬眼正对上某人微眯的凤眼,好似颇玩味的样子。
白玉堂没说什么,直接掏出手机解了锁丢给他。
他抄过来一看,那人的桌面是雄浑方正的唐楷拓片做底,其上斜立着一把隐于鞘中的长剑,画风和其主……完全不对盘。
再看自己的,一样的黑白拓片底,书的却是飞扬跋扈的狂草,当中横着柄无鞘的唐刀,寒气夺人锋芒毕现,只是垂在屏幕边的丝绦略斑驳……心下一动,把两机子挨着一瞧,果然一刀一剑穗子缠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换回来?白玉堂的语气一如既往没多少询问的意思。
「……他俩以前大概真的很好。」展昭无意识地叹了口气,两只手机显见是一家,指间一拨数据转得那叫一个顺畅,没两秒刀剑就已经各归原主。
出了公寓大门便是京都第一繁华所在。和所有星际大都一样,抬头所见的汴梁是无数玻璃质几何体的曼妙组合,点、线、弧、面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构出雄踞四方的摩天巨擘,银灰的天空公路在其间滋生纵横,如帝京动脉一般奔涌着大都会的迅捷活力——云端所见的宋都是纯粹的、简约的、电子色的,疯狂艺术梦想与精密数学语言的完美聚合。
而他们此时踏上的青石路却是全星际独一无二容颜未改的六朝遗老。在御街上,一切现代建筑风或被拦于五脊六兽之上,或被锁在重门屏栏之后,辉亮犀利的金属气息在强大的老时光中褪去,褪成圆钝斑驳的古铜木色,巧匠们镌刻在史卷深处的精工细笔于其上栩栩复现,倘若远远地漫步平视,百千年的东京梦华就像一幅工笔长卷,执留不去。
猫大人幸存的常识警告他这古意盎然的长街妥妥的烧钱路——地下城虽然环境普通但消费要亲民得多;可是身旁那位明显想都没想就往檐角飞得最嚣张的清风楼走。一家之主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劝某人撒钱悠着点,毕竟他俩现在能不能回去工作都难说;但看少爷那架势估计就算口袋只剩一千块也敢毫不犹豫地一掷千金……
也罢,再世为人的头一天,随他。
清风楼的藏酒果然对得起传说中的御笔题匾,一壁紫檀酒牌晃花人眼,可惜记不起哪一样是心头好——不过无所谓,大不了从头饮过!白五爷野心勃勃地东挑西捡,这不够劲,那不够烈……
冷不防身旁的大猫先出声:我要芙蓉酒好了。
不知这里的芙蓉酒……像不像潘家楼?
鬼使神差,他跟了。
第一杯酒下肚后,展昭看着坛子上印的芙蓉珍酿不觉有些出神,你说他俩离开潘家楼后做什么了?
他始终没有用「我们」。
特意保留的距离让白玉堂很自在——他现在根本连和自己都不亲近,更别提「过去」塞来的另一半。
这猫其实……挺叫人舒服。
他转了转手中白瓷杯说喝酒打架?难不成还去看星星——男人不都是打出来的交情。说来我最有兴趣的还是你那个神神秘秘的师傅,看你的拳脚像少林一路……
大雨倾下时脚边已蜷了几只矮酒坛,老大一碟骰子牛连六七色小菜被两只武力男扫得干干净净,烤网下的黑炭渐渐歇了气息。他俩自认都不是话多的人,但一喝几个钟头居然没冷场:酒,功夫,下午看来的旧事,墙角直播的球赛,房檐边的瑞兽,半空中诡异出场的黑老鸦……
那时展昭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好伴侣就是共同生活三十年后依然与你有话说的人。
他俩当然远没到三十年验证期,然而他俩都已经再世为人。
这晚两个回到家已将近午夜,白玉堂洗漱完后依然没什么睡意,索性拿起桌面看上去顺眼多了的手机折腾起来。里头很干净,除了必要的通讯完全没有个人痕迹,够职业,但他不相信自己一点手脚都没做。
凌晨一点,白五爷在自己手机里翻出一疑似语音邮件箱的暗格,随手点开一条,那声音是……展昭?
「玉堂,今晚上有约吗?不然……和我一起吧。」
是展昭。只是嗓音不像他熟悉的那样清朗,好似明净的玻璃上晕了淡淡水雾,有种……惑人的温柔。不过这么无聊的留言都存,白玉堂你是不是人生太乏味了。
「白玉堂你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哦,凶猫亮爪子。
「玉堂,你应该睡了吧?我也在床上了,房间有天窗,今晚晴川的月亮很圆……」
依旧是展昭,一个人留了三十二分钟闲话,某人居然有耐心听完!
「玉堂……回来吧,我等你。」
……这是什么狗血情节留念。
顺着目录一拨,猫猫猫猫猫猫猫……这个叫白玉堂的家伙手机里统共存了三十三条语音信息,只有一个发件人:猫。
真就喜欢成这样么……他丢开手机往床上一仰,不觉想起明天的旧事回放——
相遇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