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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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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病人再次见到医生又是在他的医院。他去看外科,正好看到医生穿着白大褂诊室门口走过。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手指还在文件上点了几下,态度沉稳,声音低缓,只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值得依靠。
他生怕被对方看见,连忙戴上口罩。
“嗯?怎么不说话?好好的把口罩戴上干嘛?你不热啊。”这个外科医生嗓门大又有点逗嘴,医生听到声音,自然地看了这边一眼,病人连忙低下头。
“哎哎哎,你说话呀。你不说,我怎么给你看病啊。”
病人抓着背包站起来,“对不起,我,我不看了。”
“不看挂号费也不退的啊!”
医生看着那人急匆匆地跑了,背影很瘦,过大的背包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他把东西交到护士手里,匆匆交代了一句,“就按我说的做吧。”然后追着病人后面就跑了上去,没出门诊楼大厅就逮到了人。
“你来看病?怎么了?”
病人摇摇头,轻喘着气,声音闷在口罩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没,没什么,小事情。我,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医生拉过他的胳膊,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病人用力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两步与他隔开距离,“我就是知道的太清楚了,所以,不要再麻烦你了。”
病人洗好澡坐在床边,一粒粒地数出该吃的药,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破罐子破摔,其实心里仍然充满了绝望。
他把药都吃了,喝了两杯水才把它们从嗓子顺下去,被噎住的感觉才好过了一点。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早上吃药,重新去医院挂号,下午回公司销假,晚上约了两个房东看房,分别是八点,十点,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中。
每一件事都要呆板计划性的列在时间表上。
他才刚数完计划,房间门就响了。他把被子罩在头上,停了一下之后却又再响起来,而且敲得一声比一声响,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拍了。
医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了,这与你无关。但是病人背着一个大背包的细瘦身影却一直在他眼前晃。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他踌躇着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反应。可能是已经退房了,刚准备转身走,一种不详的可能性又钻进了脑袋,越来越深,他又抬起手,用力地敲门。
直到门打开,病人站在暖黄的门廊灯光下出现在他的视网膜里,他才用力咽了下口水。
病人的眼里欣喜的光一闪而逝,然后是带着点游疑地问,“怎么是你?”
医生清了下嗓子,“我可以进去吗?”
病人犹豫了一会儿才稍微让了让身体,“进来吧。”
“你喝什……”
“我不喝,你今天去医院到底是为什么?”
“我这里只有白开水,不介意吧?”
“我不喝,你今天去医院到底是为什么?”
病人有点用力地把水壶放在桌面上,闷得一声响,“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跑到这里来干嘛?上次你在这里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我知道你觉得我有……”他顿了一下,有点难以把那个病名说出口,手用力按着桌面,“我们也不过就是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
说出口的时候,他是有点伤心的,虽然十几年没见但是我们曾经很要好的,虽然我拼命努力地想要活得很正常很好的样子,但是我知道这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医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想的,但是又无从开口解释,只干巴巴地道,“我,我那天是真的有事。”
病人摇摇头,苦笑一下,“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医生往前走了两步,“是真的,你别乱想了。对你身体不好,你到底怎么了?”他口气和表情里担忧与着急显而易见。
病人撸起袖子递到他面前,胳膊上有个小小的鼓包,医生按了两下,“受过伤?可能只是过度的伤口增生。”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是仍然低着头仔细查看。
无所谓,人到绝境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块小舢板也要抓住的,就算不能得救,好歹也能承托最后的希望了。
医生表示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病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但是我有AI。”
医生顿了一下,然后道,“医院都有感染科,会一起会诊的。”
说起来好像是很简单的事情,真的做起来却难上了青天。有资质的大医院跑了一家又一家,每个医生都告诉他不过是个半钟头的小手术,两三天就能出院,在得知实情之后却没有一家真的给他发出入院通知,让他的等待变成现实。
最后还是医生帮他想了个办法,帮他在医院的骨科找了一个床位,骨科的主治大夫跟他是同期,两人关系一直不错,他说想要一个床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一句也没多问。
病人提前几天住进了医院,他需要很多的身体检查。他的病例卡插在床头,每天早上来查房的医生或者护士,看到了总是要多看他几眼,他就垂着头假装没看见。
医生一次也没来过,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他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医生匆匆忙忙来看过他一眼,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你在上班?快去忙吧,我挺好的。”
一切好像都挺好的,除了护士每天扎针的时候总是略过他,然后换一个丧着脸的大妈护士长来,压脉带勒得他生疼。
这天住院医生查了房,告诉他,中午的点滴最后挂完就可以出院了,已经没事了。他给医生发了短信,告诉了医生。医生半晌之后才回复他,我中午去接你出院。
他吃了早饭,坐在床上吊点滴,安静又乖巧的等待着。
医生没有等来,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前任恋人发了疯一样的冲进病房,拽着他的衣领就将他从床上拖下来,吊针从手背上脱出来,甩了一串血珠子。
他到现在也记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浑浑噩噩的,一个病房的人都知道他有AI,看他受伤也不敢上前来帮忙,只远远地站着大呼小叫地喊着医生,生怕沾到自己一点血。
最后还是几个年轻的医生帮忙拉开了。病人撑着床自己站起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递过一包纸巾给他,“哥哥,流血了。”
他刚扯了嘴角还没来得及道谢,小姑娘就被自己的妈妈一把拽回去,“干什么你!不要碰到他!”他的手落了一个空,只好收回来佯装整整自己的衣领好显得不那么狼狈。
他捏着脖子抬头,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成天丧着脸的护士长又再进来,也不顾他伤在哪里,直接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病床上坐下,然后就开始手脚利索地给他处理伤口。
病人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外,护士长的手劲儿大,痛得他的睫毛一个劲儿的颤。
那人戴着口罩,还在门口站着,病房门口还聚集着人有板有眼,说戏一样地说着刚才的事情,估计再不要十分钟,估计他的事情就要传遍整个住院大楼了。
“今天不要出院了,再住两天,今天下午开始做几个检查。”
护士长端着操作盘,叮叮当当的出去了。
病人还在床边坐着,等护士长从门口出去的一个转身。
站在那里的那个人,不见了。
那天晚上,骨科病房少了一个病人,一盏昏黄的长生灯变成了鬼火萤绿,这世间又多了一枚生魂。
医生狂奔着上楼的时候,听到一阵突然喧嚣而起的惊呼,他的脚底一乱,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狠狠地磕在楼梯沿上。
就算是在医院,也根本无需抢救了。
“啧啧,好好的怎么要跳楼呀。”
“没钱治病吧?”
“不是啊,我听说他有AI的呀。”
“啊?哎呀,往旁边走一点,血都流到这边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好好的女孩子不喜欢在外面跟男的胡搞乱搞的,你看看,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医生连拨开人群进去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他满脑子叫嚣着一个声音。
是你害死他的。
是你害死他的。
是你害死他的。
盖着白布的担架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一只手从白布下面掉出来,胳膊上还裹着术后的纱布。不过几天前,他还轻轻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