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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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病人在病人的面前蹲下，骨灰盒上的照片正对着自己。
病人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只能从校服判断，应该是他高一时候的照片。他不知道医生到底是从哪里找来年代这么久远，连他自己都没有的照片。
他想伸手去掸一下对方肩膀上的灰尘，仍然是扑了空，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膝盖上摩挲了几下，“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本来就是随手拉我一把，我不该反过来怪你放手放得太快。”
“你是一个医生，那里是你工作的医院，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同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关系，你这样也很正常。”
病人咬了咬嘴唇，两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抠来抠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虽然我都知道，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了这样想。你总是说不要害怕，但是我一个人睡在酒店，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消毒水闻起来像福尔马林，狭窄的病床像棺木。
我是要死的人了。
“如果一开始，没有再碰到你就好了。”
医生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嘴里只喃喃得喊着病人的名字。
病人咬着唇，“你别哭了。”
“我刚才是骗你的，你别哭了。”
“张初阳！你现在哭又有什么用！我根本不会活过来！”
医生突然抬头，手往前面虚空抓了一下，手指擦着病人的眼睛过去，好像能沾到他的眼泪，他带着眼泪笑着问，“你还在这里吗？你能听见吗？”
“宿雨！张宿雨！你能听见吗！你回答我！”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从嘴里喊出这个名字，好像这是某种禁语，又是某种开关，只要一说出口整个世界就会天翻地覆，洪流倾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病人偏过头，眼泪汪在嘴角，“我不想听了，别说了。”
“既然没什么想听的就算了，入鬼门吧。”
苏景岳听到这个寒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突。
细辛跟玉竹二人从暗处缓缓地显了身，两个人还是穿着跟上次一样的长袍，在头顶高高得梳了一个发髻。
细辛看到苏景岳好像是认出来了，冲他笑着眨了下眼睛，看到玉竹对他翻了个白眼，又立马严肃了表情，清了下嗓子。
玉竹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俩一样，径直走到病人身边，“我带你走。”
病人看着他却没有伸出手，“你是谁？”
玉竹伸长手臂，虚空一划，鬼门开了。
里面尽是黑色，只遥远地挂着一盏灯笼，照着下面朦朦胧胧的一座桥。视觉上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却充斥着各种鬼哭嚎叫，苏景岳与病人一瞬间都捂住了耳朵。
玉竹冷着脸，又向病人伸出手，“再不走再听下去，你以后就要留在这忘川河里，日哭夜哭了。”他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医生，“别再耽误了，早点走，早点与这一世告别吧。”
病人看了看医生，将手交到对方的手里，“走吧。”
“等一下！”苏景岳喊了一声，他无视了玉竹冰冷的眼神，看了看还跪在地上哭泣的医生又看了看病人，“你不想听听他说什么吗？”
病人稍微皱了下眉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摇摇头，“道歉的话我不想听了，我真的一点也不怪他，我只是真的很累了。”他又问转头问玉竹，“可以让他听见我说话吗？”
“不可以。”玉竹又转过头，屏蔽了周围只对苏景岳道，“不是人人都觉得这人世完美，想留在世间，听下去对他转世没有好处。”
苏景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了。
病人得了回答，点点头，“那以后有机会我再谢他吧。”
玉竹没再看他们，拉着病人往里走了。
细辛凑在苏景岳耳边，手指了指，“你认识他？你应该知道，你跟他接触多了不好吧。你不是想多留一段时间？离他远一点，他的修为快到了。”
“你还不走干什么！”一片混沌黑色里传出玉竹那冷冰冰的声音。
“来了！来了！”细辛对着苏景岳一笑，“走了，下次见。”
他一踏入那片黑色，那扇鬼门就消失不见了。
病人小心地踏在路上，一路闷着不吭声，看着很远的距离居然很快就走到了，玉竹松开手，“就到这里，我不送你了。”
孟婆的长袖袍在桌面一抚，桌面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色本簿和一碗水，病人想，这可能就是孟婆汤了。他弯下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刚划下又直起身体问，“是不是走了这里，我就会忘记这辈子的事情，重新做人了？”
“你想记得？”
病人沉默了一下，“有些吧。”
玉竹歪了下嘴角，“那可由不得你，要忘要记都是全部，由不得你选。”
病人稍微变了变脸色，细辛在后面戳了一下玉竹的发髻，每次他想提醒玉竹的时候总是这样，几百年都没变过。没变的也还是招回来一个白眼，“别再耽误了。”
病人弯下腰，工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孟婆拿过来眯着眼睛好像有点老花眼似的念道，“张……宿……雨……”她咧开嘴笑了一下，有点自语道，“这一世是你先来了。”
张宿雨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您说什么？”
孟婆只笑而不语。
他扔下碗，质问旁边两人，“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玉竹的眉毛越皱越紧，眼看就要发火，细辛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等你到了阎王殿，再投胎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会在往世镜里看到你的前生后世的。”
病人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管现在看起来多傻逼多二缺的少年时代总是让人觉得快乐的。因为多发了两张卷子都大呼小叫的哀叹，又因为放学之后一场挥汗如雨的篮球又会立马打了鸡血一样的生龙活虎起来。
两个人骑着单车在路上追赶，下坡的时候会一起松开把手，惹得步行的女生一阵惊叫。
“我没吃早饭，快饿死啦！你还有吃的吗？”问得多此一举，你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帮你带早餐。
“叫我一声大爷，就赏你一个包子吧。”莫名其妙，说得那么嚣张，但是他明明只是给了你一拳，你还是乖乖把热的包子豆浆奉上。
看着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慢慢地收敛了。
发现自己对好友突然有了不一样情愫的少年变得紧张不安。
再也不能一起打球，会有肢体接触。
再也不能一起洗澡冲凉上厕所，会看到令自己站旗的青春□□。
再也不能看他笑着眯起来的眼睛和最小下面小小痣，会让自己不可抑制地想用嘴唇覆盖。
本来以为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情，回到家才知道这只是冰山的一角。
父亲不但出轨，对方还是个男人。母亲拉着他一起跪在地上，地上摔碎的瓷片割破他膝盖上的皮肤，在地板上蜿蜒出血色印记。
求求你，你看看他，这是你儿子啊，你就不要他，不要我们了吗。
对不起，这么多年骗你，但是能再遇到他，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儿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爸爸！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变态抛妻弃子，他不要我们了！
你走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你想过我们吗？
现在病了，要死了，才想起找我们？
来不及了，妈早就死了，被你气死了。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带着AI，带着这种脏病，一个人去死吧。
张宿雨急切地敲击着镜面，不想看了！不想听了！
“宿雨！张宿雨！你能听见吗！你回答我！”
在医院的时候我认出你却不敢承认，我怕你还像以前一样热情，又再与我连接友谊关系。
在酒店的时候，你只稍微坐得靠近一点，我就屏蔽掉周围的所有，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感知你的温度。
我偷偷记下你的电话，无数次按了拨通又再挂掉，明明删除了，十一位的号码却会自动排列好出现在脑子里。
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一点，但是又怕你一个人。
“我很害怕，我害怕再稍微走近一点点，我就要掉下悬崖了。”
母亲夜夜在梦里坐在我的面前，一言不发，不停地哭。
每次我退后一步，又变成了你，你扁着嘴满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配说这种话，比起喜欢你，归根到底我还是太爱我自己了。”
“你还在吗？”
“他们说，没满七天的时候，你还会跟着这个，”他轻轻拍了拍手里的骨灰盒，“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吧。”
镜面里只有张初阳一个人，这次他的面前是实实在在的虚空。
因为张宿雨，已经走了。
初阳干宿雨，一起一灭，一生一死，情牵两头，人分两界，可遇不可守。
比起姻缘簿上始终只有一人伶仃，不知福兮祸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