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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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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顾继城连眼皮也没掀一下,“让开。”
苏景岳抿了抿嘴唇没动,他在生的时候也不是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死了之后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容易与人同心的感觉,死的时候逼不得已,如果死了还这样被人利用实在是太可怜了。
“让开。”
苏景岳又近了一步,“你比我还清楚,生魂一旦被抓走提炼,就算最后你能灭魔,生魂也不能再投胎了,只能被打得灰飞烟灭。你是和尚,你不能杀生的。”
顾继城扯了下嘴角,“杀生?”
“你们都已经死了,你们不是生人了。”
苏景岳一瞬间咬紧了牙关。
顾继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抬起一只脚。他手里还拿着手锡和杵,苏景岳咬着牙没动作。顾继城就像看不到他一样,脚落在地面上,与苏景岳鼻尖对着鼻尖。苏景岳猛地收回手让开了,顾继城维持着本来的脚步打开门下楼了。
苏景岳捏了捏拳头,又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苏景岳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月亮很好,没有什么乌云,还好还好。
他们没离开多久,火葬场又聚了些游魂生魂,看到顾继城远远地走过来,又都大惊失色急忙躲开了。这可以说是一种自然的感应和反射,即使顾继城只穿着最平常T恤仔裤。
苏景岳没再劝他,只紧跟在他后面,心里暗暗祈祷,这个生魂只是走失,已经回来了,或者那人已经带着骨灰盒离开,而生魂因为骨灰牵引,也已经跟着离开。再或者他可以比顾继城先找到生魂,带他离开。
今晚月亮光盛是第一个好运气,紧接着第二个好运气就又来了。
苏景岳舒出一口长气看着骨灰存放室门口的两个人影,忍不住看了看旁边停下的人的侧脸。
无波无澜的,即不失望,也不兴奋,没有任何感觉的样子。
苏景岳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看到这人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个亮点。像夜里的暗黑水面的一点波光。
医生还用刚才的姿势站着,怀里紧拥着骨灰盒,这个姿势维持的太久,胳膊都麻木了,却怎么也不肯松一点力气。
不知道脚应该怎样迈,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
病人往前凑了凑身体,对着他耳边说,“站这么久你不累吗?”
“走吧,回家吧。”
病人扁扁嘴,露出委屈的表情,“你真的很伤心吗?”
突然有水滴在骨灰盒上,一滴一滴地越来越多,医生的肩膀微微抽搐,病人伸头看了一眼。
是医生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惹得病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眼泪跟着掉下来。
病人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他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一个人穿着白衬衫,眯起一双桃花眼,微笑看着他。
苏景岳又紧了紧自己的手,才轻声说,“别哭了,不然不能过桥了。”
医生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继城,眼神里突然有了光,站得太久他的脚已经麻了,一迈脚就摔倒在地上,他却没有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支撑保护自己,而是拥紧骨灰盒,用自己的肩膀对着地面。
病人第一反应就去拉他,手却从医生穿过去,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就看到医生用力砸倒在地面上。
医生来不及管自己的身体,只赶紧把骨灰盒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人笑容不变。确定骨灰盒没事,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跑到顾继城的身边,急切摇晃着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找到他了?!他在哪里?!”
顾继城站着没说话。
“你说话!”声音嘶哑得听着喉咙要裂了,“你说话!他在哪里?!还是他已经,已经……你说啊!”最后一个啊字是彻底的破了音,凄厉又哀切。
苏景岳看着顾继城,只能看到他被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之后,露出一点点线条坚毅的下巴。他用有点期盼的目光看着安静的看着顾继城。
“不会的……不会的……”医生用绝望的目光看着顾继城,“是不是,是不是以后,这个世界不管到时候,都再也不会有他了。”
苏景岳跑下楼梯跑到顾继城的面前,还是有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了口,“你怎么不说话?”
“他这样下去会坠入情绪地狱的。你们做和尚的出家人不都是慈悲为怀的吗?”话说出来连他都觉得有点心虚,这个出家人显然并不是一般的出家人了。
对成佛有无与伦比的执念,却好像没有一点点佛心。
那到底是为什么想要成佛呢?
顾继城转过头,眼神幽暗的看了苏景岳一眼,眼里最后的一点亮也消失,变成一潭死水。
苏景岳看着他的眼睛,哑了声。
顾继城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好像一瞬间被什么抽走了。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一瞬间,他心里突然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疲惫。过去这几十年的事情都好像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可以弹指一挥间就这么一个人在世间人海,为了一个不慎明晰的以后这样孤勇。什么孤独,等待,翻山越海,沧海桑田,不过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再睁开眼,他不过还是一个无父无母,在街边乞讨,与恶狗抢食的小乞丐,根本没有人牵过他的手,擦干净过他的脸,给他饱饭暖被,教他识字念书。
顾继城抬起手,苏景岳看着那手有些微的发抖。
“他就在这里。”
“他在那里看着你。”
在别人听起来有点挺吓人的话,医生却突然亮了眼睛,发出欣喜激动的光芒,他猛地转过身,三两步跑上台阶,站在那里四顾地看着,但是他目所能及的全都是空荡荡的。他放开声音喊。
“你是不是在这里?”
“你今天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
病人看着医生望着的泪眼,咬了咬嘴唇,也冲着他喊道,“因为我不想原谅你!我不想看到你!”
医生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突然整个人都静了,像一棵被抽走了全部水分的树木,虽然很高,很宽大,但是暗哑无生机,从根部就开始枯萎。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怀里的骨灰盒,“你不想看到我,是吗?你在恨我,你在讨厌我。”
“对啊!我就是恨你!我讨厌你!我恨你骗我!我讨厌你伪装在意我!现在又伪装伤心!”
医生这次准确地望向了病人,病人几乎以为他能看见自己,听见自己,在跟自己对视。
医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下子软脚跪在地上,“为什么……要死呢?”
病人别过脸,“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反正都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