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5、第五章

　　五、

　　那天之后，病人没有再来过了。
　　医生今天约了朋友一起吃饭。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之前一次培训的时候认识。两个人被安排在一间房，又恰好是一个城市的，就留下了联系方式。
　　医生今天只有上班半天的诊，跟主任打了个招呼，早点下了班。那朋友的车前两天给刮了，疾控中心在郊区，距离有点远。医生就说去接他。
　　车就停在疾控中心的门口，看了看时间，早到了10来分钟。
　　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并不抽烟，车停稳了之后，只坐在车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网页新闻。

　　突然整个车猛地震了一下，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车里。医生内心是大写的崩溃，停着不动也会给追尾？
　　医生敲了几次车窗，里面的人一声不吭，他有点生气，拉了下车门，没想到一下子就打开了。
　　“你怎么回事？你……”驾驶座上的人只抬了下眼皮，原本总是笑着眯起来的眼睛，现在正发出一种冰冷带着绝望的光，死死地盯着他。
　　无措挠过脸颊的手指现在握在方向盘上，因为太用力，关节都泛着青白。紧抿着的嘴唇边的小痣挂在苍白的脸上比之前看上去显眼很多。
　　方向盘上还有另外两只手，看上去好像很大很有力，但此时两只手有点无力的虚放在方向盘上，仔细看还有点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跟病人相反，副驾驶上的人剧烈的喘着气，额头上面还有层汗，“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会赔的。”
　　医生气已经消了大半，他直起身体的时候看到疾控中心门口的牌子，心里最后一点气愤也随着那无声的一叹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又伴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边很想去抚摸一下对方软软的头发。
　　一边心里又有人说，你看果然是这样了。
　　“算了。”
　　“对不起，对不起。”

　　副驾驶上的人想趁机开车门，病人只冷笑一下，本来瘦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力量，一边一手推开了医生，一边拽着比他高大许多的人用力拽回来，那人手心汗液湿滑一下子就从门把手上脱开了。他跃着身体又把有了一丝缝隙的车门关上，右手握在操作杆上，立马就要关门发车。一系列的动作极快，另外两人一瞬间的怔楞，就差点让他得逞。
　　医生被他推的趔趄的脚步都没站稳，就赶紧用手拦住车门，同时身体往车里蹿，整个人上半身伏在病人的身上，左手摁住他的右手，摁得死紧，不让对方有一丝松动的空隙。
　　副驾驶上的男人趁机开了车门跑了，可能因为刚才被吓到，腿脚还有点发软，脚步踉踉跄跄的。
　　“你冷静一点，没事的，没事的。”
　　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直到医生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不再那么僵硬，有点发软松弛了下来。他握着他的手离开了操作杆，半抱着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病人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直往下跪，医生跟着一起坠。
　　病人的脑袋砸在他的颈窝里，医生觉得肩膀很沉，像背了什么。他用自己的身体稳住了病人。
　　在他的耳朵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没事的。”

　　屋子不大，但是收拾的非常干净。深色地板上一粒浮尘都看不见。一打开门就正对着落地式阳台门，现在正是太阳西斜的时候，阳光铺地，阳台上有一个显眼的长排梯式花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盆栽。
　　病人在爆发之后，到现在手脚还脱力发软，医生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喝点水？”
　　病人咬着嘴唇点点头，“我来倒，你坐。”
　　医生轻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你坐，我来吧。”
　　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是有些洁癖，透明碗柜里能看到码的整齐的碗碟，灶台上也有齐全的厨具，显然是经常开火的，但是连油烟机都亮得反光。
　　医生倒了热水，刚转过身又回头加了两勺白糖在里面搅匀。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沙发上的人，手捂着脸埋首在膝盖上，肩膀一抖抖的，发出一声声的低低啜泣。
　　医生握着水杯身体往旁边侧了侧，将自己隐藏在墙后。手里的水由烫变温，直到最后指尖握着感觉到淡淡的凉意。
　　听到沙发上的人有了动作，医生才赶紧端了水杯走出去。
　　病人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的表情有点惊讶的发愣，然后才舔舔干燥的唇对他笑了一下，“对不起，把你忘了。”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
　　医生嘴里含糊了一声，“没关系。”将手里的水杯递过去。
　　对方微笑着接过，沾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干净。
　　糖水已经冷了，喝得嗓子黏黏的，但是嘴里却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他大大呼出了一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掀起沙发，露出底下的隐藏储物空间，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号旅行袋，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
　　医生在旁边站着，感觉稍微有点尴尬无措，有点试探地问，“那，我先走了？”
　　病人的动作叮叮当当的一点章法也没有，听到他这一说，又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搓了搓手，对医生绽放了一个可以说得上是灿烂的笑容，“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也没好好招待你，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谢你。”
　　医生摇了摇头，微微垂下自己的眼睑，“别害怕。”没等对方给他回答，他又抬起头看着对方说，“别害怕。”
　　莫名其妙的，明明遭遇这种事情的不是他，明明大哭一场的也不是他，但是这时候他的嗓子却又干又哑。
　　病人的呼吸一下子又急促了，但是又马上深呼吸几下抑制住了，对着医生微笑点点头。
　　“嗯，我知道。”

　　病人送他出了门，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又再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无力和恐慌又来侵袭，他环顾四周，这家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花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从一检到二检，对别人来说是短短的十天，对他来说却度日如年。
　　为了让这时间变得快一点，他几乎天天躺在床上昏睡。
　　他想，一觉睡醒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什么都还是好的。
　　一检结果阳性，还要二检再次确定。
　　这一次，他突然好像开了窍，作息生活恢复到以前，平常的有些过分。一日三餐正常吃饭，而且十分丰盛。做卫生，买了很多花草，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为他们一一移盆。太阳太盛的时候一盆盆的搬下，过几个小时又一盆盆的搬回去。
　　他想，我维持着过去的一切，那所有的错乱也都会回到自己的轨道吧。

　　不常发生的才称之为奇迹。

　　今天就是出二检报告的日子，病人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清晰感觉到了光线由暗变亮。然后在闹钟响起第一声的时候就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出差了很久的恋人一大早电话给他，喊他去机场接机，说是累得要命。
　　病人将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圈青黑，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拍出一点血色。
　　然后拿起电话，“我现在要去疾控，你也一起来吧。”
　　病人手里捏着报告，缓步走出大门。大楼里阴凉，外面阳光大盛，他周身却没有一丝暖意。病人眯了眯眼睛，然后嘲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本来就不是幸运的人。幸运的人都不会站在这里。
　　恋人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胳膊摇晃着问，“结果怎么样？你说话！”
　　病人转过头，阴森森地看着他。
　　恋人吞咽了一下，俊脸白了几分，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报告单。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报告单撕得粉碎，然后雪花一样撒在地上，跳着抱上对方箍住对方的脖子，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带着哭腔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能感觉到那人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才吓死我了，看你那脸色。”
　　“我害怕嘛。”
　　对方揉了一把他的头，“你怕什么？难道你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出去鬼混？”
　　病人给了对方一个白眼，“你烦人，中午你要请我吃好的。”
　　“好好好。”
　　“快走快走，一会儿得堵了，我来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