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6、第六章

　　六、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拉着这个人，一起死，就好了。

　　病人用力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甩出去。然后闭了闭眼睛，稍微定了定神，又重新开始收拾东西。
　　虽然家里的东西很多由他置办，但是大多的他也不想要了。只收拾了衣物，又到床头柜里找到自己的证件放到包里。
　　床头柜上还摆着他和恋人第一次相遇时的合影。
　　两个人站在高原土地上，背后有起伏山峦。两个人不远也不近地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分别穿着红色蓝色的冲锋服，严严实实地裹着围巾，手都用同一姿势插在上衣口袋里，只露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亮晶晶的眼睛。
　　明明看着是有点生疏的距离，但是两个人的头又微微地向对方那边偏过去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亲昵。
　　病人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几下，手指摸了摸对方被帽子遮住的头。

　　当时他刚入高原，高原反应严重，呼吸困难，剧烈的头痛让他眼睛发花，脚底虚浮，一个不小心差点滚下山坡。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从旁边拉住了他，然后被带着一起滚下了山坡。跟自己比起来，对方可以说得上是高壮，用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将自己抱在怀里，结果自己却被石头磕伤了额头，有血顺着眉角滴下来。
　　病人慌了手脚，直接伸了手和袖子去帮对方擦，对方本来受伤不算重的额角反而被他擦红了一片。
　　那人拉下他的胳膊，“别擦了，一会儿就好了。”
　　“对，对不起，谢谢你啊。”
　　“你不舒服？反应很严重？”那人的手探上他的额头，然后笑起来，病人恍恍惚惚地只感觉看到他咧出了一嘴白牙，在这边晒出的脸颊高原红也耸起来，“我在客栈看到你好几次了，你就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
　　那人笑着指指那边的一群人，“要不跟我们一起吧，我还可以照顾你。”
　　病人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那人又指指自己的脑袋上的伤口，“或者你照顾我也行。”

　　到底这个世界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原本热情质朴的好人变成一个浪荡的公子，让一个原本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又变成将自己拖入地狱的恶魔。

　　病人把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又将一检的阳性报告压在底下。
　　如果他还知道回家，那还是可以看见。
　　因果循环。
　　当时你救了我。
　　现在我到底是要还给你了。

　　医生站在门口，手无数次地抬起又落下。
　　很明显病人正处在一个情绪十分不稳定的状态，他今天被确诊了AI，甚至想要制造车祸拉别人一起同归于尽，留他一个人在家十分危险又十分的不明智。
　　但是，想到病人刚才那个狠绝的眼神他又觉得有点害怕。太深了，太沉了，以至于生要你作伴，死也要你跟随，更别提什么抛妻弃子。他对这样的感情感到害怕，也对这样付出感情的人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再往前走一步是不是也一样踏进这样的无底深渊里。
　　想要这样的一个人，又怕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他用力锤了下自己头，对着自己脑子里“看着他！”“陪着他！”的呼叫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闭嘴！”
　　正准备狠心转身离开的时候，门突然开了。病人拎着行李袋出现门口，看到他稍微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你……还没走？”
　　医生的脑子里一下就安静了，只剩下对方逆光站在门口有点单薄的身影，他看着对方手上的行李袋，“你打算去哪里？”
　　“我，我回家啊。”
　　医生一听口气有点急躁，“你家又不在这里，家里也没有亲人，你去哪里？”
　　“你怎么知道？”
　　医生向前一步站到他的面前，病人有点仰头望着对方。
　　“张宿雨，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病人仔细打量着他，医生的手捏在裤缝旁边，手心微微发汗，一直到病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着他笑出来才稍微松了点手劲。
　　“张初阳，原来真的是你。”

　　“哇，你们两个人是兄弟吗？名字也太像了吧。”
　　“真的不是吗？你们可别骗我。”
　　“哎呀，你懂什么啊！这就叫cp！！！”
　　“妈呀，连名字都cp！！！初阳，宿雨，天呐天呐天呐，这是命中的注定啊！”
　　面对别人的调笑，两个人对视微笑了一下，然后张宿雨揽过张初阳的肩膀，“行，那我就带着我命中注定的cp走了啊！”

　　或许是因为他乡遇故知，病人老实承认自己并没有地方可以去，“先找个酒店住，再重新找房子吧。”
　　“就你一个人吗？”
　　“没关系，像你说的，我不会怕的。”
　　有一瞬间医生想说，“不然来我家吧。”话要脱口的瞬间在唇齿间转了个弯，变成“我帮你。”
　　他开车送病人找了一处酒店，就帮他归置好住下。
　　“没有什么东西，就喝白水？”
　　医生坐在沙发上点点头。
　　酒店房间的沙发不大，病人为医生倒了水然后挨着他旁边坐下，医生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屁股。病人舔了下自己的唇，然后假装无力撑到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为两个人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没想到会再遇见你，从你转学到现在，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
　　“十三年。”
　　“你的头脑还是这么好，记得这么清楚，怪不得可以做医生。”病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时间真快啊，我们居然都要三十岁了。”
　　医生低着头没说话，病人又接着问道，“你当时转学转得太突然了，我去你家找你，结果你家都搬光了，也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真可惜，当时我们关系很好的。”
　　“你在这边工作多久了？一毕业就来了吗？还是就在这里上学？”
　　“是不是第一天看到你就认出我了？你怎么没说呢？你还骗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管医生有没有应答，眼睛里面发着光，兀自回忆着以前读书的时候，少年相伴的欢乐时光。他说得太高兴了，甚至脸上有了点红晕，一手拉住医生的胳膊，“我真高兴！有时间，我们……”
　　“对不起，”医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胳膊从对方的手心里脱出去，他低头拿起自己的东西，“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还没等病人站起来说一句“我送你。”就自己拉开门跑了。
　　病人只空空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刚才的笑容滞在脸上变成僵硬的弧度，“多联系，留个电话吧……”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沉默。
　　对方一口也没喝。

　　医生连电梯也没来得及等，顺着楼梯跑着下了楼。迈出通道的大门，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汽车鸣笛声阵阵传入他的耳朵，他才好像又重新有了脚踏实地跨入人间的感觉。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吞咽了两下口水，才反应过来，刚才竟然连水也没来得及喝，心脏经过一阵剧烈跳动之后，现在慢慢恢复和平，居然有点空落落的。
　　明明应该清醒的，但是从重逢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好像被那个人蒙了心智，见不到会想，见到了想留。那人无需做任何事，只站在那里就可以紧紧吸引住他，将他从理智那边剥离出来，旁人也许未能察觉，但是他自己知道，他一步比一步更近。想到这里，医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找到宿雨两个字，然后没有给自己一点犹豫的时间，一鼓作气地将那个偷偷存下的电话号码删除。
　　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