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4、第四章

　　四、

　　医生一走进太平间，只觉得如坠冰窟。盛夏三伏的天，他却凉的手脚发颤。
　　值班的同事打开冰柜，拉开裹尸袋。医生的眉心跳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踉跄一步。

　　“没事吧？”
　　“没，没有。”医生咽了下口水，借着同事的扶持又重新站好，原来高大的身形此时却显得有点佝偻。
　　“喏，”同事递过文件，“这里，还有这里，签一下就可以领走了。”
　　签名带着医生这个行业特有的潦草难认，只最后一笔竖一点也不直，颤抖着拉了老长，最后还穿透了纸张。

　　“之前也没听说你们认识嘛？”同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搭话，“我本来正打算报总务呢，你看，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没想到你就来了。”
　　“我，我们……”
　　我们是什么关系？
　　“节哀顺变。”同事拍拍他的肩膀，“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
　　原本显得有点呆木的医生却一下子用力拍开他的手，身子往旁边避开，一下在撞在冰柜上，打开的长行冰柜尖利的角戳在他的腰上，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下意识用手去扶冰柜，冰柜跟着一起晃了一下。两个人赶紧低头看。

　　“路人医生，我这没事吧？”
　　“没事的，小手术，切掉就可以了，几天就能愈合出院了。”
　　“但是，医生，我……我……”很年轻，长得也白净，看上去还像个学生，病人的瞳孔无措的四处晃荡了一下，“我有AI……不在潜伏期……”最后几个字跟头一起低下去，几乎低不可闻。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身后排队的一个女孩子低低的啊了一个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咳，”路人医生清了下嗓子，“这个，我们到时候会联系感染科一起会诊，那个，你留下电话吧，有床位我们会联系你的。”
　　他知道医生并未说谎，现在大多数的医院外科总是床位紧张，但是在排队的过程里，他总是不自觉的就被延后延后，再延后了。

　　“怎么样？”等在门诊大楼外面的医生迎上来。
　　病人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看到医生皱起的眉毛又笑起来，“小问题，只是暂时没有床位。”

　　那天原本是个阴天，但是病人笑的时候露出左边的小虎牙，给背后苍白冰冷的医院大楼照了一束光。

　　而今天阳光很好，但是他却躺在冰冷的雪柜里，面色苍白，额头上，脸上还有跳楼时候碰擦的伤口，暗沉成铁锈一样暗红的颜色。因为那一下震荡，他的脑袋也轻轻的动了一下，就像那天他轻轻的摇头，但是医生没能再看到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真的死了。
　　医生脱了力，顺着冰柜滑坐到地上。
　　他死了。

　　“注意忌口，最近吃点清淡的。”医生按下旁边的按钮呼叫下一个病人，他低着头整理病历感觉有人在旁边坐下，拿起手边护士排好的病历簿的最上面的一本。
　　“张……”他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病人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医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心里暗自好笑自己，不过一个一样的名字就变得这样紧张，他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问道，“先生……什么问题？”
　　病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摘掉口罩，说话有点含糊，“口腔溃疡。”
　　“我看看，”医生就着科室的灯光看了一下，不需要瞳孔笔也能看到里面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溃疡，“怎么长这么多？多长时间了？”他收回舌压板的时候，看到病人嘴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病人。
　　因为难受也因为光照，病人的眼睛稍微眯起来，水汪汪的，看着好像要哭，又无辜又可怜。
　　虽然骨骼五官都长开，看着跟以前已经不是那么像了，但是一做出这个表情却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医生感觉自己的指尖发烫，赶紧收回了手。
　　病人掏出纸巾擦嘴角，刚才的扩口器让他有点流口水，“一个礼拜吧，嘶……疼死我了。”
　　“没大事，平时多注意，饭后用盐水漱漱口。”医生垂着头，没看对方，专心在病历上写清楚注意事项，连字迹都变得好认起来。
　　病人凑着头，歪着脑袋在旁边看着医生落下自己的签名，“张……初……阳……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医生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他忘记了自己，他手握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这名字很普通。”
　　病人看了他一眼笑起来，“是吗？但是，我觉得你长得也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是大众脸。”
　　病人有点疑惑地皱了下眉，“是吗？”

　　“下一位。”
　　“医生。”
　　“什么问题？”
　　“口腔溃疡。”病人摘下口罩，“嘶……”
　　医生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病人嘴角的小痣的时候更是越发轻柔。
　　病人嘴里含含糊糊的，“您轻点，疼。”
　　医生蹙着眉，惊讶地问，“怎么比之前还厉害了？”
　　病人一听一张脸就垮下来了，“可不是嘛，这都半个月了，疼得我饭都吃不好，您看，我都瘦了。”
　　“你以为的，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瘦了。”医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说到底为什么呀，我以前长溃疡几天就自己好了，这次这么久不好。”
　　“经常长？”
　　“恩。”
　　“我给你开点三联片，家里有消炎药吗？也吃点，多补充点维生素，多休息。过一个礼拜再不好，你再来。”
　　病人愁眉苦脸一脸委屈地走了。医生看了看他的背影，手指间在桌面下忍不住摩擦了几下。指尖带着职业常有的薄茧，感觉涩涩的，有点像他矛盾的心情。

　　“医生，又是我。”
　　医生抬头看了一下，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
　　“还是口腔溃疡？你这有点太厉害了。”
　　“而且比上次还多了两个。”
　　医生又给检查了一下，“你这溃疡面太大了，上次我跟你说的，你都听了吗？”
　　“听了啊，吃少吃淡，多吃水果，多休息，药我也坚持吃了。”
　　医生皱了一下眉毛，“你得这溃疡多长时间了？”
　　“前前后后有一个来月了吧。”
　　“身体还有什么其他不舒服吗？”
　　病人皱着眉毛想想，“没什么呀，就是有点容易累，体质好像虚了点，”他捂着嘴咳了两下，“上次感冒也是好久才好，我之前来都戴着口罩。”
　　“不行的话，做个全身检查吧。”
　　“啊？！”
　　医生看着他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很细很白，手指关节也不突出，手背上连青筋也看不到一条，圆润顺滑像女孩子的手。他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将它摁在桌面上，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安慰到，“别害怕，你……”
　　“对不起啊，医生，我听个电话。”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这看医生呢……你路上当心点儿啊……恩，你烦死了，先挂了，回家再说。”挂了电话，病人朝医生灿烂的一笑，细细的手指挠了下脸颊，“不好意思啊，医生，需要做身体检查？我不会是得了什么大病了吧？”

　　“医生？”
　　“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男朋友？”电话听筒的声音有点大，现在诊室又只有两个人，临行送别依依不舍医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病人一下子有点愣住，脸刷得一下红到脖子根。
　　“大病？”医生把桌面整理好，将笔插进笔筒之后两只手交叉紧握住放在胸前，神情和声音都一扫之前的春风和煦，一下子冷漠到极点，“你去疾控中心检查一下吧。”

　　“你开什么玩笑！”病人嚯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口腔溃疡本来就是缺乏维生素，免疫力低下的表现，一般人三四天就好了，再加上你……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先去疾控中心查一下。”
　　“不可能！我，我虽然是，是那个，但是我从来不出去鬼混的！我……”医生看到病人好像喉咙被人突然扼住，眼睛睁大，话卡在喉咙，整个人站在那边打摆子好像要晕倒。
　　他赶紧扶住，“没事吧？”他握着对方发抖的胳膊，自己也跟着心里发颤，怨恨起自己刚才的态度又低声安慰着说，“……只是做个检查，排除一下原因。”
　　病人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干巴巴的，就只有嘴角好像被谁拉住神经硬扯出了一点弧度。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