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3、第三章

　　三、

　　苏景岳去了几次陈晗家都扑空。这三年里，他总是觉得时间缓慢，他不需要饮食睡眠，时常晨昏颠倒，想父母想朋友，脑子和生前一样各种思绪快速翻飞。如今或者是因为记着对陈晗的承诺，或者是因为日益稀薄的魂显，他第一次有种时间不够的慌张感。
　　如果未能为陈晗将话带到，如果未能向父母表达歉意，如果未能等到他。
　　昨天他又再扑空，他决定去医院碰碰运气。陈晗父母是医护工作者。

　　医院和火葬场一样，属于阴气旺盛地。但是苏景岳不喜欢那里。火葬场只闻生者痛哭，医院却是遍地鬼嚎。

　　这晚，苏景岳打算出门。从房间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顾继城坐在地上盘腿修佛。
　　他本可以直接从房间穿越到走廊，但是他喜欢这样的步骤，就连下楼梯，他也是一步一步的，如果不是不能触碰实物，他直想可以亲自握上门锁，打开房门。
　　就像以前一样。

　　“我出去啦。”苏景岳轻声说，然后一闪就从门口消失了。
　　陵城小区离市医院实在太远，苏景岳走一阵就觉得不耐烦，他很想搭一辆顺风车。跟着黏糊的小情侣钻进出租车里待在副驾，车子启动了，他却仍被留在原地。就像空气，无处不在，但是又无法具象携带。
　　苏景岳站在原地良久才迈出一只脚。他想，比起生前他总是走几步就嫌弃累，被那人取笑简直像个懒猪，起码现在根本不会有累的感觉了，不管是跨出第一步还是第一万步，他永远都觉得轻盈自在。
　　这样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吧。

　　等他靠着两条腿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顺着指示牌找到住院部大楼，从大门走进去。
　　一瞬间，他的身后乌云闭月。

　　陈晗的母亲或者是在巡房，值班室里，只有领养的女孩儿在小床上安静的睡着。头发大概及肩长，齐刘海搭在额头上，看着黑黑软软的，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苏景岳俯下身凑近看了一眼，鼻子嘴巴长得很像陈晗。他用手指虚划了下小姑娘的眼睑痕迹，“陈晗，这姑娘大了以后肯定比你这个臭丫头漂亮多了，瞧，这眼睛不睁开我也知道比你的大多了。”好像又能看到陈晗笑眯缝着眼睛锤他，“老说我眼睛小，你烦不烦。”
　　“宝贝，健康长大，做个好孩子。”

　　值班室的门被打开，苏景岳回头看，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妇女走进来。头发全部梳上去盘在头顶，用护士帽端正卡住，口罩遮着脸，熬夜工作让她的眼睛看上去有无法掩饰的疲惫，但是却没有丝毫的颓丧气，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洗干净手才轻轻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拍了两下被子，只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手指在对方肉嘟嘟的腮帮子上弹一下，笑得温柔满足，然后慢慢地低头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
　　母亲的吻停在孩子的脸颊，苏景岳弯下腰，代替陈晗凑在她的耳边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母亲的眼睛里只有孩子熟睡的倒影。

　　苏景岳总算完成重托。走出医院的时候，有点变天。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东摇西晃。夜晚的医院失去白天的吵闹，更是显得鬼气森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大部分都已经熄灯，只有零星的窗口透出点昏暗的光。
　　有个窗口淡淡的印出个人影，死亡阴影笼罩下总是很难入睡。苏景岳想，医院虽送死，也迎生，在这里的人总是有生的希望，而自己当初未能走进医院大门，就已经宣告生命结束。
　　他手圈成喇叭放在嘴边，对着那个窗口喊：“坚持下去啊！！！要活下去啊！！！”
　　一个医生飞奔着从他身体穿过，苏景岳看到他狂跑的背影，白大褂在身后飞起，边缘翻出一层雪白的浪。

　　苏景岳不爱来医院，除了因为鬼哭凄厉，他听着实在头痛，还有就是送魂使实在太多。他今晚不幸就遇到一个，还是个十分教条性格冰冷的使者。尽管他看到的一瞬间转身就跑，还是被逮了个正着，使者甩出束魂绳，他被拉住脚，狼狈地摔在地上。
　　束魂绳紧紧地缠着他的脚踝，送魂使只拽着绳的另一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苏景岳本来就只是一缕死魂，无怨无恨，更没有一丝戾气，于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显得比在生的人还要脆弱无力。
　　“我还不想投生，放过我吧。”
　　“我没有害过一个人，你也看到了，我不是冤魂。”
　　“你有空不如去找那些冤魂！不知道多少人不想死滞留世间！你干什么非得缠着我！”
　　但是不管他好说歹说，是讲是骂，送魂使只抿紧唇，一丝手劲也不松，渐渐的他感觉从身体内部传出来一阵钝痛，使者已经开始念往生咒。苏景岳挣扎的更厉害，但是任他再挣扎束魂绳也还是纹丝不动，钝痛已经越来越明显，苏景岳看到自己的右手的骨肉慢慢消失，变成生生血肉。
　　他的鬼相在缓慢出现。
　　然后是腰腹，大腿，最后连被缠住的右边脚踝也是一样。
　　苏景岳一下子脱了力，低着头瘫坐在地上。三年前，他经历过一次绝望，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永离世间，三年后他又再经历一次，甚至比三年前更甚。
　　血一滴滴的滴地上，染一地的猩红。
　　“求你了，求你了……”声音里含着哭腔，“求你了，放过我吧，求你了。”
　　生不由我，死非我愿。只求你让我多得一日是一日。

　　“你干什么！”突然脚上的束力和痛感一并消失。
　　“哎呀，你干什么欺负小孩子。”苏景岳抬眼，那个面色冰冷的使者旁边多了个人，嬉皮笑脸的，“你看人家哭的多可怜。”
　　“细辛！”脸和口气都比刚才更发寒，“现在不是冤魂，以后也会是！越是贪图人间烟火越不想走，最后都会变成冤魂厉鬼。”玉竹稍微眯起眼睛，“生死相隔，人间和鬼界不止是一扇鬼门的距离，该走就早点走。”
　　细辛抓着玉竹的两只手，把他禁锢在自己怀里，对着苏景岳隔空眨下眼睛示意他快走，“等他成了冤魂，我来帮你收他。”他的手轻轻在对方左腰的位置拍了拍，很神奇他这再轻不过的动作让对方很自然的安静下来，依偎在他怀里。细辛为对方整理了一下长袍后颈的衣领，然后又摸了摸对方高高竖起的发髻，“有点乱了，我帮你重束。”

　　苏景岳也不敢再慢慢磨蹭，转身快跑，身边一辆辆的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仿佛感觉到带起的风吹得他心脏一阵阵地晃荡。到了家，他一进门就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防盗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顾继城从厨房端着水杯一出来，就看到苏景岳坐在地上。苏景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有第一次看到的神气，反而一股黯淡的绝望气透出来。
　　顾继城确信他透过苏景岳，已经看到了大门墨绿的漆。
　　这个人，不是，这缕魂，已经待不久了。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还要短。

　　“你说，我是不是就快没了。”
　　“你已经没了。”
　　“……你说的对。”

　　“你说，人死了，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人死灯灭，那是自然的。”
　　“人死再投生，有人新生，自然有人消亡，新的总会取代旧的。以前的女儿没有了，新的女儿还可以再来寄托希望哀思。”

　　“先离开的都会被忘记的。”我也会被忘记的，毕竟我已经死了。
　　“想记得的会记得。”
　　苏景岳轻笑一下，“要是能像你一样，不老不死就好了。”

　　如果死了会被忘记还可以原谅。那如果不老不死也被忘记呢？这是可以原谅的抛弃吗？

　　“我想活着。”顾继城看到苏景岳的嘴角还上翘，眼睛却一下起雾，微微嘟起的嘴唇诉说无数的委屈，“我想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