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2、第二章

　　二、

　　苏景岳有一条狗，当然那只狗也只是一缕魂。最近他白天已经不太能出去，阳光会让他魂显更弱，他只在晚上出门散步。
　　“Lucky！Lucky！”他站在小区的湖边上喊。
　　“苏景岳！”是陈晗。她穿着一条雪白长裙蹦蹦跳跳的过来，扎起来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青春自然美，“老孙头今天带Lucky出去相亲啦！”
　　苏景岳笑骂，“胡说什么，Lucky在生的时候就是阉了的。”
　　“Lucky可不是普通的狗啊，”陈晗挤眉弄眼，“它是只泰迪啊！”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的什么话，真是不知羞。”
　　“反正我只是个鬼，有什么好羞不羞的。”陈晗摇摇脑袋，声音一下子消沉，“苏景岳，我要走了。”
　　苏景岳有点反应不过来，笑容一下楞在脸上，看上去有点可笑，“怎么就要走了？”
　　陈晗低下头，发丝和裙摆跟着她的声音一起沉静下来，“爸爸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了。”
　　苏景岳点点头，原本清亮的嗓音稍微有了点涩，“也好，你本来也是担心他们。”
　　“是领养的，我都死了五年了，也是个寄托。”陈晗望着苏景岳笑，“看到她们走出来，我也放心了，我去看过了，那个女孩子长得有点像我小时候，才三岁。如果不是我还在，我都要像别人以为的那样是我投胎托生的。”
　　苏景岳从她的眼角抚过去，“哭什么，投个有钱人家，以后可以做个大小姐。”
　　陈晗本来还努力含着的眼泪因为这一碰，就好像打开了开关，簌簌往下掉，不停地摇头。苏景岳轻轻抱了抱她，“你是个好孩子。”
　　陈晗抬起头，抹了一把脸颊，用水亮的眼睛看着他，“苏景岳，你还不走吗？”
　　“不啊。”
　　“万一你等不到你想等的人呢？”
　　苏景岳看着湖水里倒映的月亮，口气轻松道，“那到时候我就只能自己走啦。”
　　“苏景岳！”陈晗突然大喊他一声。
　　“认识你这么久，你成天对着我喊苏景岳苏景岳，我比你大一轮。”苏景岳点点她的脑门。
　　陈晗揉着被点的地方，脸皱起来抱怨，“拜托，都是鬼了，干什么还计较这些。”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成天躲在家里干什么。害我也不好去找你，晚上又看不到你。”苏景岳不喜欢别人去他家里。
　　“我白天不太方便出来。”
　　陈晗点点头，表示懂了，“你可以多去火葬场那边，这边到底还是活人住的地方，有阳气对你不好。你看我也是在那边躲才能坚持这么久。”
　　“苏景岳，”陈晗用小指勾住苏景岳的手，“我要是走的话，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苏景岳颤了一下，慢慢的把手收回来，“都要走了，你可千万别想这些。”有执念的人就不能走。带着怨喝孟婆汤的魂，踏不过奈何桥，穿不过忘川河，很容易被里面的孤魂野鬼蛊惑，从此永远漂流在忘川水，再无天日。

　　“汪！汪汪！”
　　“Lucky！”苏景岳摆脱尴尬的气氛，迎过去把lucky抱起来，Lucky亲昵地用鼻子拱他的脸颊，还伸出舌头舔他的下巴，苏景岳一把握住它的嘴巴，将小泰迪的上下嘴合在一起，一边晃一边笑着问，“有相中妹妹吗？”
　　老孙头笑着说，“一听就知道是陈晗那丫头胡说八道，我就是带Lucky到处走走。”
　　“我都要走了，您还挤兑我。”陈晗嘟着嘴，撒娇地一哼，“您一点也不疼我，就疼梅姐，lucky，还有景岳哥。”
　　临走前的最后一晚，她第一次喊了一次苏景岳——景岳哥。
　　“这丫头……”老孙头没继续说，到底也还是有些伤感。
　　“怎么好几天没看到梅丫头了。”
　　陈晗甩甩头发，“不知道啊，上次看到她还是上个星期，我告诉她我要走的事情。”
　　“Lucky乖乖跟孙爷回去，”苏景岳把Lucky转到老孙头怀里，“陈晗，你跟我来。”

　　“景岳哥，你怎么带我来你家？”陈晗嗅嗅鼻子，“你家里有人味？你家住人了？”
　　苏景岳招呼她在客厅等，穿墙而过到卧室，顾继城正盘腿坐在床上，苏景岳知道他在修佛，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卧室里连床头灯也没开，只有月光顺着窗户进来。顾继城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柔和的月光下。他微蹙眉头，嘴里喃喃低声念咒。
　　这个和尚睫毛蛮长的嘛。他为什么不剃光头？俗家弟子？
　　就在苏景岳胡思乱想的时候，顾继城突然睁开了眼睛，要说顾继城跟别人有什么特别不一样，就是他的眼睛，特别的黑亮，但是却没有清澈的纯真，是看透俗世的深谙，洞悉一切的明察。睁眼的一瞬间，眼睛里的光和他脖子上被月光照射着的链子同时闪了一下，竟比不出哪个更亮一些。
　　这个人或许真的可以成佛，苏景岳想。
　　“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可以帮我一个朋友超度吗？”
　　顾继城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已经死了5年了，现在才想走，我想请你帮我给她超度送魂，让她净化。让她走的更轻松。”
　　“好。”顾继城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送魂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事。

　　顾继城打开门，陈晗就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景岳哥……”
　　“别怕，陈晗。”苏景岳上前安慰她，握了握对方的手，冷的，和他一样，从死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永远失去了温度。不管他们彼此之间可以如何像活人一样接触拥抱说话，但是每次触碰的时候，冰冷的手感都会尽忠职守的提醒他们。
　　你，已经死了。
　　苏景岳的手又紧了紧，“他是个和尚，我请他送你。”
　　“你怎么会认识和尚？你跟他接触多了不好！”
　　“他今天刚搬进来，你不要担心，让他送送你。我也好安心。”
　　“我……”陈晗最终只是点点头。
　　顾继城站在旁边一直等他们说完话，苏景岳转过身冲他点点头，退到一边。顾继城左手举起手锡，右手以掌状平举放在身前，声音低低的，“不用维持，保持鬼相就好。”
　　陈晗点点头，不一会儿，她素净的脸上，慢慢开始有了妆容，显得艳丽。白色的裙子从裙边慢慢变红，面积不断扩大，一直延伸到腰间。手指甲上出现了漂亮的美甲，只是腕间不断下滴的鲜血让人看不清本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颜色。
　　陈晗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盛装打扮，割腕死的。
　　顾继城左手轻轻晃动，手锡上的环发出清脆的响，嘴里轻念往生咒。苏景岳忍不住又往远站了一点，仍然觉得周身有点发痛。
　　陈晗的鬼相慢慢的越来越淡，那些鲜血，化妆，美甲又再渐渐消失，恢复成本来的魂显的样子。这魂显看上去比之前又白净许多，但是更清浅了，好像太阳出来后，缓缓消失的雾霭。
　　她一会儿看顾继城，又一会儿看苏景岳，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什么，眉心蹙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顾继城还是那双沉静的眼，看陈晗跟看桌子椅子也没什么不同。
　　“景岳哥，你知道我家在哪儿，能不能帮我告诉我父母，我很想还做他们的女儿。”不虚荣，不堕落，不为富贵名利汲汲营营，不为无谓之人放弃自己。还想承欢膝下，还想与他们为伴，还想在寒冷的冬夜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房子里，依偎母亲胸口香甜入睡。
　　苏景岳点点头，颤抖着回答，“好。”
　　陈晗的魂显终于完全消失。
　　少年轻狂，青春叛逆亦随之而去。

　　幽暗荧绿的鬼火熄灭一盏，不久昏黄的长生灯会亮起新的一枚。

　　顾继城手停口停，最后长出一口气。苏景岳觉得身上的那种钝痛也跟着瞬间消失，一下子变得轻快。这种轻快让他的眼泪显得很重，眼眶终于撑不住掉下来。
　　“有七情六欲对你离世不利。”
　　苏景岳只是摆摆手，不欲多说。死亡三年，他送走过很多人，他一个人在这里游荡，看魂来看魂走。只是不知，他生前未能对父母说一句对不起，等有一天他也魂飞魄散，有没有谁能帮他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