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11、第十一章

　　十一、

　　看着鬼门慢慢合上，苏景岳长出一口气心里想，这可能就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了。
　　天地三界，人鬼佛魔，游魂其实是最底层的弱者。

　　顾继城还在旁边站着，看上去有点孤零零的。
　　苏景岳知道自己的关心实在多余，这个人不老不死，修佛也即将大成，这样的人当然是孤独的。他不知对方为什么想修佛，而且手段如此激烈，但是能够修为至此的人自然也能忍受孤独，甚至享受孤独。
　　可是苏景岳仍然抿了抿唇，轻声问他，“回家吗？”
　　顾继城没有给他回应，苏景岳自己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再见。”
　　Lucky还在他的脚底下欢快地转着圈跑，耳朵一甩一甩的，苏景岳却比来的时候，少了一分逗弄它的心思。

　　后面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苏景岳低头看到有一个黑影在后面缓慢跟着他，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脑袋总是在他的脚底下，苏景岳有点赌气似的，一脚一脚地踏在那人的脑袋上，然后忍不住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Lucky听见了，小耳朵一甩，冲着他“汪”的一声，眨眨眼睛。苏景岳也歪着头对它眨了眨，然后嘴角挂着点笑意惦着脚往家去了。

　　顾继城能够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的目光注视着他，或探究或打量或惊吓怀疑。有个小男孩儿敲敲躲在大人的身后，看到顾继城转脸看向他，急忙缩了脑袋，又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不过才几岁大，生而为人都还未来得及长大，又要再次投胎了。
　　前面的人看上去情绪挺高的，一走一颠，脚底跟着旁边的狗耳朵在同一个节奏里抬高踩下的，不时地还弯下腰去撸一把狗毛。
　　但是魂显太虚了，如果不仔细看，感觉就像前面蒙了一层水雾，漂浮移动着，连带着看着周围都像恍惚的有点变了形。
　　顾继城不懂，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好，值得这么多游魂孤鬼舍不得离去，也不明白这世间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有人赌上来世去执着等待。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玉冰凉的贴在他的胸口，这么多年一点也没沾上他的体温。
　　顾继城感觉到那股沁凉顺着他的皮肤毛孔，慢慢融进血液，又汇流到他的心脏上。前面的人还是一步一颠快乐地走着。
　　顾继城又像过去这漫长的百十年一样，摸着那块寒玉，感觉又回到小的时候，那人削葱根一样的手指捏着这个放在他的掌心里。
　　冰凉的玉，火热的心。
　　他慢慢地又有力气顺着指尖流窜到四肢内核，恢复了一点点生机。

　　老孙头坐在楼下的花园里与梅姐说话，平日里就老孙头带Lucky带的最多，因此它一看到就把苏景岳忘在了脑壳后面冲着那边就去了。苏景岳本来也想打个招呼，但是看到梅姐低着头，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哭的样子。他想了想还是没跟上去，转身拐进了楼道上楼了。

　　顾继城一只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抬眼看了一下等在门口的人，不，魂。
　　苏景岳对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眼睛下面露出两个卧蚕。他用手指了指门，“开门吧。”
　　顾继城嘴里无声嗤笑了一下，然后跨上台阶走到门口，对着苏景岳轻声说，“让一让，挡到门了。”
　　苏景岳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惊讶地瞪大一双眼。没有比在说冷笑话的时候发现有人哈哈哈哈大笑出声更让人感觉惊喜的了。
　　苏景岳赶紧往旁边让了几步给顾继城一个大的空间，然后惦起脚，伸着头看顾继城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门一直不是那么好开，锁眼跟锁舌稍微有点错位，每次开的时候要费点力气。苏景岳看着顾继城来回拧了好几下也没打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以前恋爱的时候脾气算不得很好，仗着自己为了对方为了两人的爱情离乡背井，总要对方时刻迁就着自己，不然就是满腹的委屈和不平。有时候吵架吵得厉害了，苏景岳就会气得摔门而去，一来二去这门就被他摔得有点不是那么灵光了。
　　他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一个人兀自气得脸红脖子粗，恋人不晓得是不是也觉得他这样实在让人无力，不再哄他，自己一个人坐在一边抽烟。
　　那天还是苏景岳的生日。
　　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委屈，看着恋人蹙眉叹气，又一次气得摔门而去。
　　但是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回来了。
　　因为就是那一天，他死了。
　　苏景岳赶紧眨了眨眼睛，去了去眼睛里的湿意。

　　终于，咔哒一声，是顾继城终于拧开了房门，他转过头对着从后面凑过脑袋的苏景岳笑了一下，这是苏景岳在第一次见面之后第一次看见顾继城笑，跟上一次扯着嘴角充满不屑的冷笑不同，这一次倒是看着倒是有两分真心。
　　苏景岳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这次是确确实实的有惊无喜，忍不住往后又退了两步。
　　顾继城直起身体拉开门，跨进去之后立刻反手把门带上了，一连串动作迅速又利落，结结实实的把苏景岳关在了门外。
　　苏景岳怔楞了一下，然后尤有点不甘心地扯着最大嗓门对里面喊道，“开门！我没有带钥匙！你给我开开门啊！”
　　他喊着喊着想起活着的时候，在网上看的段子，学着唱：“开门呐！开门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唱到一半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仗着除了屋里的人没人能听见，没有扰民顾虑，因此苏景岳笑得十分放肆一点也不克制，眼角都带了点泪花。

　　苏景岳抹了一下红红的眼角，又平了下呼吸，轻声对着门道，“开门啊，我回来了。”

　　顾继城洗了个澡出来，房里是空的。这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平时他在家待在卧室的时候，苏景岳就会老老实实地在客厅待着。
　　他看了看墨绿色的大门，心里实在觉得苏景岳有些好笑。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一个快要消失的魂，却十分执着地想要维持着人的样子。明明一切都天翻地覆跟活着不同，却还要在无关的细枝末节上执拗得自欺欺人。
　　他只在客厅顿了一下，就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只留着客厅独自空荡荡着。

　　顾继城用毛巾揉了揉自己的湿发，然后将毛巾随意地扔在椅背上，按亮了台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有点旧，在灯光下纸页都泛着黄。
　　他拿起笔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隔着衣服抚摸了一下胸口才提起笔开始写字。
　　顾继城写字的姿势看上去稍微有点笨拙，握笔的姿势也不是特别正确。
　　他的日记内容非常简单，只有几个数字，连日期天气也没有，最后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继……城……”然后是有点嫌弃的口气，“字写得这么丑，也就这三个字还能看。”
　　顾继城猛地将本子合上了，然后转过头眯起眼睛，有点危险得看着站在一边的苏景岳。
　　“出去。”
　　苏景岳的眼睛还是红的，皱着眉毛瞪着眼看上去也无辜可怜，“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顾继城没理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苏景岳突然变得有点蛮横不讲理，“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家！”
　　这里的一针一线都是我添置，一桌一椅都是我精心挑选每天擦拭，就连你现在用着的台灯，也是我在二手商店讨价还价搬回来的。
　　是我的，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知道自己这怒气来得莫名其妙，眼前这人也十分无辜，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暗无天日的等待已久磨光了他几乎所有的美好品质，他一个人兀自强撑着。
　　三年了，这三年里，他忍受着孤独，恐惧，反复地希望又失望着。
　　却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他想等的人。
　　他被那个人间世界彻底遗忘了。
　　他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扮演了幼稚无聊让人生厌的角色，他们都带着对他的抱怨然后丢弃了他，忘记了他。
　　那扇紧闭的大门挤压着他内心全部的悔恨，烧得他理智全无，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将他关闭在门外的顾继城成为了他的这个出口。
　　苏景岳有点恨恨地瞪着对方，身体发着抖，眼眶里有眼泪要掉不掉的，在台灯的昏黄灯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顾继城扯了一下嘴角，嘴里发出一声气音，然后揉了下自己的眉心，他明明是坐着的，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凌驾口吻，表情姿态整个构造了一个简直说的上是完美无缺的嘲笑。
　　“你的家？”
　　“你已经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