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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衣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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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来到府里不到三天,就已然成了白家大院里最有名的下人。
全府的仆从都知道,有个叫石榴的姑娘色胆包天,凭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和一颗傻大胆儿,赢得了白家大少爷白锦衣的心。
没亲眼见过的人最初都不信,亲眼见过之后都要晃神好几天。
身为掌管着整个后院的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对流言一无所知。
白锦衣坐在书房里看着兵书,书房的门是敞着的,抬眼就可以望见厅堂几案上的白底儿红花的莲鹤方瓷瓶,瓶里的榴花依旧明晃晃地开着,艳得惹眼。
他等着老夫人的反应。可是老夫人对于石榴这事儿,完全是充耳不闻,听之任之的态度,这倒是叫白锦衣疑惑了。
这三天里,石榴身体力行印证了初入府时的话:勤快,会干活儿,从来不偷懒。从洒扫庭院到端茶送水,院子里的活计被她一个人全包了。
天刚蒙蒙亮,石榴就拿着扫帚扫干净了院子里的每个角落,清晨来洒扫的小厮拿着扫帚,看着一片落叶一棵杂草都没有的院子,还有洒过清水的路面,抱着扫帚很是不知所措。
小厮正愣着神儿,石榴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塞他手里一把剪刀:“这些矮树丛一点儿新鲜劲儿都没有,来,咱俩给它们换个造型。”
小厮木愣愣地随着石榴的指挥,两个人修修剪剪,没用上多少工夫,满院子但凡枝叶茂盛点儿的矮树丛,统统被剪成了球。
发挥完了园艺,石榴看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她把自己的剪刀也塞给小厮,让小厮把剪刀收起了,自己又风风火火地将修剪下来的残枝碎叶收拾走了。
小厮还木木楞地拿着两把长长的园艺剪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一阵晨风吹过,扑面而来的新鲜的草木香。这新鲜的植物汁液的味道,还有满院球一样的植物造型提醒了小厮,他方才反应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好事儿。
小厮看看手里还粘着绿色的剪刀,再看看院子里的球状体,快吓尿了。
在直接给自己一刀,还是等少爷发现之后给自己一刀之间,小厮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到底是求生欲占了上风,他还是觉得多活一刻是一刻,抖着腿强撑着出了院子。早死晚死都是死,小厮生无可恋地想,还是晚死一会儿比较好,万一主子爷眼瞎看不着呢?
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养尊处优长大的主子爷,显然并不瞎。他盯着满院的圆球看了半晌,什么话也没说。
小厮逃过一劫,从此下定决心,以后在这府里他最怕的人重新排个名:
第一,主子爷。
第二,老夫人。
第三,石榴。
第四,管事。
院子里的丫鬟们也并不比这个想去死一死的小厮强多少。
自从石榴来了院子里,院子里就乱了套。
想去拾掇屋子的丫鬟没等进门儿,石榴就已经阵风似的将屋子擦拭得窗明几净,茶几像是新打了蜡,亮得可以映出人影来,包括从没人敢私自进入的书房。
想把主子爷的衣裳送去浆洗的丫鬟,刚进了院子,就被告知衣裳已经被石榴一口气浆洗好了。
最过分的后边儿。
这天早晨,往日伺候白锦衣洗漱的丫鬟们去取洗漱用具,被告知澡豆毛巾脸盆清水一应物什早就被拿走了。丫鬟们急急忙忙来到主子爷卧房前,就见石榴正左牵黄右擎苍地砸主子爷的房门,叫主子爷起床。
白锦衣穿着里衣黑着脸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石榴穿着府里新给做的红衣裳,双手端着脸盆,胳膊上搭着雪白的毛巾,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主子爷早!”说罢,自顾自地端着脸盆进了卧房。
外面站了一圈丫鬟,花红柳绿姹紫嫣红,一个个畏畏缩缩地看着他,芰荷站在最前边儿,泪眼盈盈,脸上满是委屈。
白锦衣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捏了捏眉心,说:“该干嘛干嘛去吧。”
一向起床气很重的主子爷难得没骂人,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丫鬟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立马作鸟兽散。谁傻谁留下。
芰荷要随着石榴进卧房,白锦衣说:“你也先下去吧。”
芰荷瞥了眼屋里的石榴,到底没敢找不自在,恭恭敬敬福身:“是。”
等一行人都散了,白锦衣决定教训教训无法无天的石榴。
他往椅子上一坐,沉声叫石榴:“你过来。”
石榴麻溜儿过来规规矩矩站好,听训。
白锦衣说:“府里这么多人都各司其职,你抢了他们的活儿,他们干嘛去?”
石榴说:“反正奴婢也有时间,奴婢娘说了,做人不能懒散,做下人更得勤快。”
白锦衣说:“这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这叫越权,明白吗?”
石榴不明白:“都是为了伺候主子爷,活儿干好了就成呗,奴婢做完了,他们可以休息休息。”
白锦衣扶额:“你这是做什么,舍己为人?你自己的事儿做好了,你就不能歇歇吗?这两天几乎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下人都跟管事反应过,说你几乎揽了所有的活计。听说,你还要去厨房亲自给爷做饭,然后被吴婶儿赶出来了?”
石榴不以为耻:“奴婢跟奴婢娘学过,奴婢会做饭。”
面对这么个脑回路奇特的货,白锦衣不是很想说话。
白锦衣问:“石榴,你是不是傻?”
石榴不服气:“回主子爷,奴婢不傻,奴婢很聪明。”
白锦衣心想:你聪明,你聪明个六饼!
白锦衣说:“你知不知道,现在院子里的下人见着你都绕道走?”
石榴终于垂下了头,有点蔫儿:“回主子爷,奴婢知道。”
白锦衣说:“知道?知道了,你不会反省反省问题出在哪儿?就不会改改这劳碌命?”
石榴抬起眼看着白锦衣,跟白锦衣讲道理:“奴婢娘说了,所有人都反对你去做的事儿,未必是错的。有可能是因为你还做的不够好。”
白锦衣看着石榴乌溜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良久,白锦衣凝视着石榴,沉声问道:“石榴,你为什么来白府?”
白锦衣一直在等待着老夫人主动和他提起石榴,可是老夫人只问过一句:“锦衣觉得新来的丫鬟如何?”
白锦衣按兵不动,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看着挺活泼的。”
自那以后,老夫人就再没提过石榴。
老夫人没什么动作,白锦衣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石榴。结果这些日子以来,石榴手脚麻利,风风火火,一刻不得闲,几乎包揽了院子里所有的活计。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不寻常。
她既没有爬床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接近白锦衣,有时候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支使他帮些不痛不痒的忙。
石榴进过他的书房,他刻意没阻止。等石榴出了书房以后,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发现除了书房整洁了些,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故意将看到一半的兵书摊在桌子上,石榴也没多看一眼。每天都是,收拾完就走。
石榴这姑娘,你说她聪明吧,她整日里傻里傻气的,一看就是个傻大胆儿。你说她傻吧,她时不时冒出来那么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其中似有深意,让你琢磨半天。
白锦衣不是个被动的人,他喜欢掌控局面。既然他认定了石榴在装傻,和他打太极,就决定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刻,他问出了口。
石榴眼神中没有闪躲,神色认真且郑重其事:“回主子爷,奴婢没撒谎。奴婢娘让奴婢来照顾好您。”
是照顾,不是伺候。
白锦衣看着她,没说话。
石榴不管白锦衣的反应,趁着盆里的水还温热,拧了毛巾,给白锦衣净面。
白锦衣下意识地蹙着眉闪躲了下。说实话,看过石榴整日里粗活重活全不避,小旋风一样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很担心这丫鬟手下没轻没重,给自己的脸胡噜掉一层皮来。
石榴却不让他躲,扶正了白锦衣的脸,下手轻得很,擦得细致温柔。
石榴的声音也不重,但很认真:“奴婢娘让奴婢照顾好您,这也是夫人的遗愿。”
白锦衣听到这儿,忽然攥住了石榴拿着毛巾给他擦脸的手,脸上霎时一片冰寒。
石榴停下手,轻而易举地就掰开了白锦衣的手。
白锦衣脸色一变,眯着眼看她,满是戒备。
石榴拿着毛巾,在白锦衣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敛了平时的三分傻气,一时让白锦衣捉摸不定。
石榴透过卧室的雕花窗棂望着屋外的那棵石榴树,问白锦衣:“听说少爷很喜欢这课石榴树。”
白锦衣食指轻扣膝盖,不置可否。
石榴说:“奴婢娘也喜欢这棵石榴树。”
白锦衣撩起眼皮看了石榴一眼。
石榴没看白锦衣,依旧望着窗外石榴树上烈烈燃烧的榴花,缓缓吐出一句让白锦衣心中发涩的话:“主子爷,这棵石榴树,不仅您喜欢,奴婢娘喜欢,奴婢喜欢……您的娘亲,也很喜欢。”